「司馬大人,魏公有請。」
果然沒過幾天,騰了一段時間容他休息的曹操傳來口諭。
這一日,林懿重新披上了他的狐裘大氅、蒼白病容淡了幾分,在婢女的陪同下動身。
魏公府上。
一眾文臣武將早已等候多時,其中不乏張遼這等熟面孔,皆是時隔許久才見林懿,就連沙盤上首位列三公的曹操也不例外。
「主公。」
林懿簡單行禮過後,就很識趣的站到了至今空懸的曹操左側首位,滿堂眾人無一僭越,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位置是留給誰的。
「來了,可無恙?」
曹操也不禁多看了他兩眼。
老實說他本該是最不擔心這司馬懿死的那個人,畢竟天底下誰死了,這頭冢虎都不會死……可對面來的偏偏是臥龍,這魏蜀兩家謀士已稱得上是當世頂尖,連他曹孟德也不免要操心一手,生怕自家冢虎真讓對面的重生臥龍給整死了。
「托丞相的福,好多了。」
即便已過去一段時間,林懿也幽幽的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知道這是何意。
因為林懿回許昌時還特意把那張空白的聖旨給帶回來了,雖然什麼也沒說,但自那之後看他這個主公的眼神就透著說不出的幽怨。
畢竟換誰跟臥龍激情對線,結果發現身後靠山掉鏈子差點被整死在益州都很難開心起來,更何況是一個平日穩如老狗為曹魏都開始玩命了的傢伙,曹操也自知理虧,這段時間又是請神醫華佗、又是派人慰問的,一部分就是在哄人。
不過隨著林懿這個謀主到場,今日這場聚齊了曹魏高層的議事才算真正開始。
「南方之事,諸位如何看待?」
曹操從一開始就在主位坐下,大手一揮,意態淡淡,「但說無妨。」
「主公……南方之事依我看,不宜硬取。」
每逢大戰第一個站出來分析全局利弊的總是荀攸,白鹿燕雀死後他與程昱便成為了曹魏的中流砥柱,「劉備據漢中與張魯為盟、鄰益州望荊州,若非司馬大人親往益州恐怕已失,東面孫策周瑜之流不斷壯大、如今兩家又共分荊州、再得劉表十萬水軍相助,已不可同日而語。」
「我軍不善水性,地利已失盡,冒然南下闖入這三家之地,人和亦盡在他們,唯剩天時更不占優。」
「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占,自古皆是兵家勢爭之大忌,坐立不動,請聖旨正名,待這三家按捺不住,方為上策。」
荀攸將攢了幾天的肺腑之言和盤托出,勸曹操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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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程昱等人也都是相差無多的意見。
皆看出了此番南下縱使曹魏占了兵力之優,也很同時難啃下劉表孫策與劉備三家,可今日在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僅憑此就想勸動魏公不現實……自始至終攏袖不言的冢虎、以及笑眯眯活像個局外人旁聽的毒士。
謀士一派真正有含金量、斷檔登頂文評的這兩人,可均未開口!
「仲達。」
曹操聽了一圈,最終將目光投向旁邊。
可這一次,就連林懿半晌沉默之下,也微不可聞的搖了搖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場難勝之局,不打於曹魏、於他,都好。
但從踏入今日這氣氛肅殺大堂的第一步起,他就知道以這位奸雄的行事作風能問出口想必早有決斷,任誰來也勸不動。
赤壁烽火,三家對掏,誰輸誰奸臣,已成定局。
「如孤今日欲南征,如何?」
曹操此言一出,驚撼滿座。
這次竟連冢虎都勸不動魏公?
「主公——臣楊修不才,願作過河卒,先鋒大部,為魏公南征開路!」
這時,一個急功近利毫不意外的響起了。
楊修。
見女子毒士笑眯眯的不發表任何意見、黑衣冢虎攏袖而立,自以為機會來了,他出列不止,還拉上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兒臣——也願為父親分憂,南征平亂!」
玉樹臨風、才高八斗,如今曹魏的長公子曹植。
這也是楊修的底氣所在,今日這場高層議事無論是遠在冀州督工的少公子、遠在陽平關的長小姐都沒能到場,魏公唯獨破格允許長公子曹植進場旁聽,這本身就是一種允許他初涉軍中事務的訊號、這是有意立長公子為嗣了!
如有那一日,單憑此他楊修就已勝過冢虎、白鹿等諸多文評謀士!
對此,曹操沒有回絕便是默許了。
也算是真正給了曹植一次奪嫡上台的機會,不光看沖兒、衣兒的長進,也讓他好好看一看子建的長進。
其餘滿堂之人,對此反應各異。
有些人如張遼、程昱之流都互看了一眼,他們都是被林懿這老賊拉著站了長小姐曹衣那邊的,如今長公子得了如此殊榮、反觀他林懿本該是全場最該著急的那個人,現在卻揣著手老神在在的站在那兒,連半個字也沒打算多說。
甚至,他還能笑得出來?
不光是這冢虎,還有賈文禾。
這個從頭到尾笑眯眯旁聽、卻讓曹操連問也沒敢多問的女子毒士,也沒有半點意見,大概是早就看出了些什麼。
「此役,孤當親征荊州。」
「整肅北地各州募軍徵兵,沿江東而下,這右路大軍,賈詡轄之,荀攸為輔,夏侯淵、夏侯惇、樂進徐晃各自領部,從之。」
「曹仁、曹純、曹洪、曹休,張遼,即日率部準備沿左路過天門關南下,由司馬懿轄之。」
兵分左右兩路,一面防東吳、一面滅蜀漢。
分別由冢虎、烏蛇統轄,至於剩下的中路順江而下,自然便是曹操自身。
「余者隨孤,全面南下。」
這一次,曹魏可謂是傾巢而動。
比之原來歷史記載中的那場赤壁之戰規模還要大上不少,三家皆是有備而來。
曹操心中自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可時至今日官渡戰場上,袁本初與他並肩共行的那一段路至今記憶清晰、那一句『恭喜了,魏武帝』音猶在耳……明知局勢不利仍敢入局、落子無悔願賭服輸,縱為生死大敵再不可逆,曹操也敬自己這位老對手。
如今終於也輪到了他自己,東吳、蜀漢兩家皆已擺下千古未有的大陣仗,試問他曹孟德可敢入這赤壁之局?
可要知道他曹操,終歸不是袁紹。
『孤——何來不敢?』
議事過後。
林懿果不其然的被曹老闆單獨留了下來。
「本想將你留在後方養傷、新婚燕爾也多陪陪家裡人,但此役還需你來替孤擋下蜀漢幾人,你舉薦的那瘋婆娘,孤不敢用。」
等到大堂只剩下君臣二人,曹操開門見山,也不藏著掖著了。
林懿並不意外。
右路大軍一路跋山涉水南下,正對應的是東吳那邊,相比起他負責的左路大軍,離中心戰場赤壁更遠一些,曹老闆還是謹慎的,這是時刻防著賈文禾生怕她什麼時候一炸、拉著整個曹魏一起炸得粉身碎骨,至於把賈詡丟去對付臥龍或鳳雛?
更不現實。
那無疑是在加速毒蛇自爆而已。
「是該如此。」
站了半天,林懿也得以在旁坐下喘口氣,表示贊同。
可事實上只是讓他負責左路大軍南下,身邊還有老熟人張遼坐鎮,已經比原來的必死之局好太多了……起碼如此一來,只需應對臥龍或鳳雛中的其中一人,不至於被蜀吳兩家的牛鬼蛇神們一輪集火、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你左路大軍,近江。」
這一次,曹操連許褚典韋都沒留下,所有人都被他屏退了,這位奸雄坐在台階上,也與他一樣攏著大袖,「到時若是局勢有異,見勢不妙,那賈文禾是指望不上了,但你司馬懿要是跑了,別忘了過來把孤帶上,否則孤夷你九族……連俸謠的衣冠冢都給你刨了,」
「再換個你找不到的地兒。」
一番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出自奸雄之口。
沒有人比曹老闆更清楚了,如今麾下兩大謀主。
說是名列文評前沿、冠絕亂世,可真要逼急了那是一個比一個能苟,別的沒有保命功夫一絕,曹操從不盲目自信,他有膽魄入局與劉備孫策再續昔日之弈局、三家爭一亂世,卻沒真瘋到不要命的地步,林懿所在的左路大軍,就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保障。
無它。
曹操比任何人都更相信,縱然重傷勢弱,一場赤壁打下來,他死了,這小子只怕都死不了。
林懿也沒想到曹老闆竟如此放心自己,半晌後,他拍著胸脯說了一番假惺惺的漂亮話,「魏公待在下恩重如山、又如此照拂於在下,若是局勢有變,我豈能一走了之?我司馬懿勢必與魏公同進退!」
「指望你?」
這換來的,卻只有奸雄一句笑罵。
兩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對著互演跟誰看不出來似的,可此時別說是曹操不信了,就連林懿自己也不信……
今日一番君臣二人各自都不信的笑言,不久竟會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