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那條「月底遊艇派對」的消息發過來時，林川剛回到515寢室。
宿舍門一推開，熟悉的鍵盤聲先傳了過來。
陳牧坐在電腦前改代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林川看不太懂的程序，旁邊還放著瀾光科技內部發下來的項目資料。
方旭則戴著耳機剪視頻。
時間軸已經拖得很長，桌邊擺著林川之前送他的相機，鏡頭擦得乾乾淨淨。
沈浩宇最安靜。
這傢伙平時回寢室以後，不是在打遊戲，就是刷短視頻，今天居然破天荒抱著一沓列印資料坐在桌前。
林川把手機放下，看了他一眼。
「這麼認真?」
沈浩宇頭都沒抬，「別打擾我，我現在正在看我們家公司去年採購情況。」
方旭摘下一邊耳機，轉過身說道:「老林，你回來晚了，宇哥今天已經連續學習一個小時零二十七分鐘。」
沈浩宇抬頭瞪了他一眼。
「你還計時?」
方旭笑道:「你以前在寢室安靜十分鐘都困難，今天這麼反常，我當然得觀察一下。」
沈浩宇懶得理他，重新看向資料。
林川走過去掃了一眼。
建材採購、工程項目、供應商、應收款、回款時間，一頁頁表格看著相當繁瑣。
「看懂多少?」
沈浩宇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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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一半吧。」
他說著把手裡那張採購單翻過來。
「以前我一直覺得我們家做建材挺簡單，低價買、高價賣，中間賺差價。」
「真看資料以後才發現，項目報價、材料規格、物流、帳期、驗收，全都有門道。」
陳牧在旁邊說道:「生意要真那麼簡單，大家都去開公司了。」
沈浩宇點點頭。
「我爸今天也這麼說。」
他說完，把資料往桌上一放，身體向後靠在椅子上。
「老林。」
「嗯?」
「我決定了。」
沈浩宇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方旭一看這個架勢，立刻轉過身。
「決定什麼?退學繼承家業?」
「我決定以後少吹牛。」
寢室里安靜了半秒。
方旭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得精彩。
「宇哥。」
「幹嘛?」
「你這個決定，比你爸準備給你買SF90那件事更讓我震驚。」
沈浩宇抓起桌上的紙團就砸了過去。
「你還提?」
方旭偏頭躲開，笑得相當開心。
「主要這個事情太有代表性。」
「閉嘴。」
沈浩宇自己也繃不住笑了。
笑完以後，他神情重新認真下來。
「我說真的。」
林川拉開椅子坐下。
「怎麼突然想開了?」
沈浩宇沉默了一會兒。
「也不算突然。」
「我最近不是一直在看家裡公司的東西嗎?我才發現以前自己挺沒意思的。」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們家資產三千萬左右，放普通家庭里確實挺好，可真到我以前那個國際學校，條件比我們家好的太多。」
「有人爸媽開上市公司，有人家裡做地產，還有幾個是真正的富二代。」
「我剛進去那會兒，大家聊車、聊表、聊旅遊，我老覺得自己說少了會被看不起。」
「別人家裡有輛保時捷，我就得說我爸準備給我買跑車。別人說寒假去瑞士，我明明跟爸媽去日本，也得往歐洲上面靠。」
方旭這次沒有插嘴。
陳牧也停下鍵盤。
沈浩宇低頭笑了一下。
「時間長了以後，吹牛都快形成習慣了。」
「剛見你們第一天，我本來就開個寶馬三系，已經挺好了。方旭一叫我富哥，我那股勁又上來了，嘴一張就是SF90。」
方旭忍著笑說道:「主要你當時說得太自然，我真信了。」
「所以現在想起來更尷尬。」
沈浩宇看向林川。
「結果我剛說自己嫌SF90太高調，你那邊直接下來一輛拉法。」
「那一瞬間我真想從宿舍窗戶跳下去。」
方旭終於沒忍住。
「六樓呢，你冷靜。」
沈浩宇笑罵道:「我就形容一下。」
林川也笑了。
他看著沈浩宇。
其實從開學到現在，變化最明顯的一個人就是沈浩宇。
最早這傢伙喜歡把消費、家境、車掛在嘴邊。
最近已經明顯收斂很多。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真正對家裡的生意感興趣。
這種變化和有多少錢關係不大。
人開始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東西以後，自然沒那麼需要靠吹牛證明存在感。
林川說道:「你自己家條件已經不錯，沒必要把三千萬說成三個億。」
「我現在也這麼覺得。」
沈浩宇指了指桌上那些文件。
「我爸說軍訓結束以後，讓我每周至少抽半天去公司。」
方旭問道:「上來就當副總?」
沈浩宇看向他。
「你想多了。」
「我爸讓我先跟採購、財務的人學。」
「還說我敢在公司擺少爺架子，他就把我生活費停了。」
方旭笑道:「叔叔思路挺清楚。」
「我也覺得。」
沈浩宇拿起文件繼續看。
「以前一個月五萬生活費，我覺得家裡賺錢挺容易。」
「最近才知道工程款拖半年、一年的都有。」
「帳上看著幾百萬利潤，錢沒收回來之前都只是數字。」
陳牧點頭。
「這個和創業公司也差不多。」
「瀾光有些客戶回款慢，財務一樣天天催。」
幾個人順著公司經營聊起來。
林川坐在旁邊聽。
最近這段時間，他越來越喜歡這種狀態。
寢室里四個人最初能聊兩個小時車、遊戲、女生。
現在依舊聊這些。
同時也會聊項目、公司、工作。
沒人突然變成只知道奮鬥的機器。
大家還是正常大學生。
區別只在於，每個人都慢慢多了一點目標。
方旭忽然想起什麼。
「老林，你剛才一直看手機，誰找你?」
「周敘。」
「敘哥?」
「嗯。」
林川把消息點開。
「月底遊艇活動時間定了。」
方旭瞬間來了精神。
「遊艇?」
沈浩宇也抬起頭。
「他之前說那個?」
「對。」
林川把地址發到寢室群。
「這個月最後一個周六，下午兩點。」
方旭已經開始看定位。
「這個碼頭我刷到過，停的都是豪華遊艇吧?」
沈浩宇說道:「那邊泊位挺貴，普通小艇都不願意長期停。」
方旭立刻看向林川。
「我們能去?」
「周敘說可以帶朋友。」
「老陳呢?」
陳牧想了想。
「周六如果公司沒加班，可以去。」
方旭滿意地點頭。
「515集體海上團建。」
沈浩宇聽完笑了一聲。
「你還沒進公司，團什麼建?」
「寢室也是組織。」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
林川低頭看著周敘後面那條消息。
【這次人比上次飯局多。】
【俱樂部的、做品牌的、創業的都有。】
【你不是嫌上次那群人太真誠嗎?】
【這次應該熱鬧。】
林川看著最後兩個字，嘴角輕輕揚起來。
熱鬧挺好。
最近系統確實安靜了一段時間。
身邊幾個最愛吹的人，一個比一個誠實。
再這麼發展下去，他都快忘了系統提示音什麼感覺。
林川回復。
【到時候見。】
周敘秒回。
【行。】
林川剛放下手機。
方旭又從椅子上轉過來。
「老林。」
「嗯?」
「先說好啊。」
「什麼?」
「要是遊艇上碰到漂亮姑娘，你別又一個人把全場注意力全吸走。」
林川看他一眼。
「這事我怎麼控制?」
方旭認真說道:「你可以別開拉法。」
沈浩宇頭也沒抬。
「去遊艇碼頭開什麼拉法，人家看一眼照樣認識。」
方旭沉默兩秒。
「那確實沒辦法。」
陳牧重新戴上耳機。
「你還是提升自己比較現實。」
方旭嘆了口氣。
「這個寢室現在越來越沒人站我這邊了。」
林川沒再理他。
寢室重新響起鍵盤聲、翻頁聲。
過了一會兒。
沈浩宇忽然拿起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語音。
「爸，你剛才說那個供應商欠咱們兩百多萬，是不是已經半年了?」
幾秒後。
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沈浩宇趕緊戴上耳機。
方旭看了一眼，笑著搖頭。
「宇哥這次真準備戒吹了。」
林川靠在椅子上。
沒說話。
從系統角度來說，這事多少有點遺憾。
從室友角度來說。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