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夢境裡。
蘇綰與蘇暖還在追問諸葛狐，想從他嘴裡挖出更多關於陳鶴壽一家的線索。
外界的永夜領域，卻已經安靜下來。
凶胤自毀本源後，覆蓋周圍數十公里的壽元掠奪也隨之停止。
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的腐朽氣息，已經逐漸散去。
江婆婆收好裝著屍粉的透明瓷瓶。
她低頭看了一眼。
曾經斬妖除魔的故人，終究只剩這麼一點。
沒有人說話。
處理局三名省局強者也站在遠處，安靜等待。
片刻後。
江婆婆緩緩轉身。
她的目光穿過正在散去的黑霧，落在一身白色西裝的永夜先生身上。
「永夜。」
「你好大的膽子。」
蒼老聲音在山林間響起。
永夜心裡頓時一虛。
兩百多歲的商會董事，面對這位真理部老人時，還是本能地握緊了拐杖。
論年齡，雙方算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論實力，江婆婆如今還處於巔峰。
永夜則早已氣血衰敗。
真打起來，他大概率要吃虧。
不過，永夜很快又想到了顛倒夢境裡的徐軒。
師父就在身後。
自己剛喝了師父賜下的符水，修復了大半暗傷。
有什麼好怕的？
永夜挺直腰板，抬手扶正禮帽，重新露出優雅從容的笑容。
「江美女。」
「十年不見，你還是一如既往啊。」
江婆婆眯起眼睛。
她那張蒼老臉龐上看不出半點被誇贊的喜悅。
「你是在調侃老身？」
永夜乾笑一聲。
「哪能啊。」
「你年輕的時候，本來就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
江婆婆冷哼。
「別以為老身不知道，你們商會在國外做了什麼。」
「這些年，你為了維持這副年輕皮囊，進行大量細胞實驗。」
永夜臉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
他用拐杖輕輕點著地面。
「江婆婆，話不能亂說。」
「商會設立在海外的研究機構，拿到的全是當地合法手續。」
「我們的實驗對象，也都是外國人。」
江婆婆眼底冷意越來越濃。
永夜卻繼續道：
「那些人簽過協議。」
「有自願參加的，也有家屬收過錢的。」
「我們讓一部分富豪保持年輕，順便推動生命科學進步。」
「這違法嗎？」
「至少在當地，不違法。」
江婆婆沒有回答。
也只有海外那些資本高度聚集的地方，才會把這種東西包裝成合法實驗。
錢到了一定程度，人便能成為商品。
某個島嶼上，富豪以小孩活人為食。
還有南歐的一些隱秘莊園，會把誘拐來的人趕進森林，讓花錢的客人拿著獵槍追逐。
人被當成獵物。
跑得越快，客人玩得越開心。
聽起來像是獵奇電影裡的情節。
可藝術本就來源於現實。
世界上還有太多被金錢掩蓋的角落。
很多魔種在國內犯案後，第一時間便會遁逃海外。
只要擁有足夠多的錢，它們便能購買活人。
將人送上私人島嶼。
玩樂，狩獵，吃食。
全部可以明碼標價。
商會的做法，也沒有比那些魔種乾淨多少。
他們擁有合法手續。
擁有完整合同。
還會給實驗對象的家人支付一筆可觀賠償。
可死在手術台上的人，依舊是人。
永夜如今這副十八歲少年的模樣，背後不知堆著多少屍體。
只是商會很聰明。
他們在國內始終保持收斂。
任何越過底線的實驗，都會被轉移到海外。
異常處理局找不到證據。
真理部也不能因為一份懷疑，就直接斬殺商會董事。
江婆婆最看不起的，便是這種人。
擁有遠超普通人的力量，卻把凡人當成隨時可以消耗的資源。
「不違法？」
江婆婆看著永夜。
「當地的法律可以被錢修改。」
「是非對錯，卻不會因為你買通幾個人而發生變化。」
永夜微微一笑。
「江婆婆還是一如既往地嫉惡如仇。」
「可惜，我只是一個俗人。」
他張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年輕的皮膚。
「俗人會怕老，也會怕死。」
「我沒有你那麼偉大。」
「我只想永生。」
江婆婆眼中殺意凝聚。
四周剛剛恢復流動的空氣，再次變得沉重。
處理局三人組也跟著握緊武器。
火奴腳下地面迅速焦黑。
閃電周身則浮出一道道藍色電弧。
女神槍手謝灼桜已經悄無聲息抬起狙擊槍，準星鎖定了永夜眉心。
江婆婆淡淡開口。
「延壽的事情，老身可以暫時不管。」
「那頭魔種呢？」
永夜神情不變。
「哪頭魔種？」
「剛剛與凶胤交戰的赤發女人。」
江婆婆盯著他。
「處理局已經將情報交給真理部。」
「霧化肉身，雙臂骨鋸，擁有極強恢復能力，還融合了禁魔序列。」
「你親自為她灌輸夢境力量。」
「讓她在永夜領域裡擁有SS級戰鬥力。」
「你們商會在圈養魔種？」
江婆婆的語氣越來越冷。
「如此危險的魔種，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永夜。」
「你該如何解釋？」
永夜早已料到她會詢問此事。
他握住拐杖，臉上反而浮出一絲笑容。
「江婆婆。」
「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我的夢？」
啪。
永夜抬手打了個響指。
黑霧在眾人面前匯聚。
霧氣之中，一道纖細身影緩緩凝聚。
猩紅長發。
白色連衣裙。
兩把精緻骨鋸沿著手臂展開，身後還拖著一條長長的鏈鋸骨尾。
正是蘇綰。
當然，只是永夜以夢境復刻出來的形象。
永夜抬起拐杖，指向夢境蘇綰。
「魔種。」
「來。」
夢境蘇綰立即向前一步。
骨鋸高速轉動，渾身散發出濃烈魔氣。
無論外形、氣息，還是禁魔紋路，全都與先前出現過的赤發魔種一模一樣。
江婆婆沒有說話。
永夜又笑著開口：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魔種。」
「你是覺醒者。」
話音落下。
夢境蘇綰身上的魔氣瞬間消失。
猩紅長發變回黑色。
雙臂骨鋸收攏，鏈鋸尾巴也化作一團黑霧散去。
她手裡多出一把細長利劍。
禁魔紋路則從皮膚表面剝離，纏繞在劍鋒上。
轉眼間，剛才那頭瘋癲的赤發電鋸魔種，便成了一名氣質冰冷的持劍少女。
唯一沒有復刻的，是她的臉。
五官始終蒙著一層模糊霧氣。
如同人在夢裡見到的陌生人。
明明知道對方有一張臉，醒來後卻怎麼也想不起具體模樣。
永夜拄著拐杖，神色優雅。
「江婆婆。」
「你看見的究竟是魔種，還是覺醒者？」
「在夢境裡，我想讓她是什麼，她便是什麼。」
「你們處理局看到的，也不過是一道夢境投影。」
女神槍手謝灼桜皺起眉頭。
火奴小聲嘀咕。
「難道咱們真誤會他了？」
閃電搖頭。
「先別急著下結論。」
顛倒夢境裡。
徐軒透過水鏡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一絲輕笑。
永夜這小子確實聰明。
沒有實質證據，只靠幾名處理局幹員的證詞，根本無法證明蘇綰是真實存在的魔種。
永夜把一切推給夢境，也能解釋他為何替蘇綰灌輸力量。
江婆婆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不可能強行和永夜爆發衝突。
而永夜剛剛恢復了五成實力。
真打起來，江婆婆也要付出代價。
江婆婆沒有立即出手。
她看了一會那個持劍少女，便把視線重新落在永夜身上。
「那宋婉寧呢？」
「她通過誕下魔種，改變自身序列，升序成了重生之母。」
「這些年，一直是你們商會的人在供養她吧？」
永夜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宋婉寧的事情，確實和商會有關。
連他也不好徹底否認。
然而，江婆婆下一句話，卻讓顛倒夢境裡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還有。」
「那個藏在你夢境裡的年輕人，又是誰？」
話音落下。
江婆婆緩緩抬頭，渾濁雙眼像是穿過了層層夢境。
她的目光看向了隱藏在顛倒夢境裡的徐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