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火焰懸在黑色水面上。
徐軒兩手掐訣，將四散的不死鳥之火一點點收攏，壓成一座鼎爐。
爐壁由火焰構成，內部卻只留著一層薄薄的金光。
夢魘那具重新凝聚的軀殼，就被封在裡面。
「火小一點。」
魔丸鼓著圓滾滾的身體，翅膀扇得飛快。
「爹地，妮妮已經很小火了。」
徐軒看了一眼爐底。
那裡已經被燒穿了兩層夢境。
他屈指一彈，將那股火力重新壓下去。
慢火細熬。
噩夢燃料里混雜著太多人的記憶與怨念，火燒得太急，只會將其中的序列精華一起毀掉。
暴食蘇綰守在爐旁，鼻尖輕輕抽動。
「徐軒，什麼時候能吃？」
「等著。」
「聞起來越來越香了，人家口水都快裝滿礦泉水瓶了。」
暴食蘇綰非常認真的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正在流淌的透明液體。
「徐軒你渴不，要不要我接點瓊漿玉露給你喝？」
就算是徐軒，也忍不住皺眉頭。
你管口水叫瓊漿玉露？
就在這時，徐軒衣袋中的傳音符震了一下。
他左手維持爐火，右手夾住符紙，靈力順著硃砂紋路注入。
「幼娘，有事？」
「徐兄。」
江幼娘的聲音從符中傳來，背景里還夾著幾句低聲交談。
「夢魘是你斬殺的吧？屍體在徐兄手上嗎？」
徐軒望向火爐。
裡面燒著的是夢境回溯出來的軀殼，能量完整，卻與外面的真身是兩回事。
「雖然是我殺的，但我在夢中殺人，並不知曉它的本體所在。」
傳音符那邊安靜了一瞬。
「果然。」
江幼娘的語氣沉了些。
「徐兄，夢魘已經死了。它的死亡，會吸引來大量頂級魔種和覺醒者。」
「特別是胤神組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尋找它的屍體，再回收、復活它。」
徐軒並不意外。
夢魘臨死之前敢賭同歸於盡，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殺死自己，等胤神組來收屍。
借胤神血重新活過來，還能順勢換取更強的力量。
徐軒指尖微動，將爐內一縷翻滾的黑氣拘住。
那縷黑氣凝出一張模糊的人臉，嘴巴不斷開合，似乎還想說什麼。
金焰掠過。
臉龐散去，只剩一滴清亮的暗色液體。
徐軒將其送入旁邊的玉瓶，心裡卻在盤算。
一頭X級魔種的死亡，確實意味著一鯨落，萬物生。
它活著的時候，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災難。
死了以後，渾身上下都是寶。
骨骼、血肉、序列核心，甚至一根頭髮，都可能成為極其珍貴的煉製材料。
尤其是夢魘。
這東西吞噬了數百年的噩夢，身體早已受到精神力量反覆浸染。
拿它的皮來煉製人皇幡，這很合適。
至於核心，價值更高。
徐軒看著爐中的黑影，想起修仙界裡的鯤。
那種大妖活著時，一次翻身就能掀翻整片海域。
尋常修士連靠近都要挑個它心情好的日子。
可一旦死去，消息剛傳開，海面上便會出現數不清的飛舟。
人族修士、妖族、魔道，誰都想從它身上割下一塊肉。
夢魘的屍體，也是如此。
它的死訊已經傳開。
接下來，廣南市會多出一批不速之客。
為了這具屍體，他們不會在乎處理局的封鎖，更不會在乎腳下是不是人口密集的城區。
「寶寶。」
蘇綰聽見了傳音符里的話，抬起頭。
「還有一份能吃的？」
徐軒看了她一眼。
「有。」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一份在夢裡，一份在外面。」
徐軒一邊看著火，一邊開口。
「但外面那份，盯著的人很多。」
蘇綰低頭看向自己的電鋸。
鋸齒輕輕轉了一圈。
徐軒沒讓她繼續往下想，重新對傳音符開口。
「幼娘，說重點吧。」
這些事，她不會特意找自己說一遍。
還有別的消息。
江幼娘沉默片刻。
「長垣守望者，也會介入廣南。」
徐軒掐訣的手指停了半瞬。
爐火隨即恢復平穩。
「長垣守望者？」
「我記得你之前和我說過，這是近五十年才成立的新組織，國家隊代表。」
他回憶了一下江幼娘給過的資料。
「裡面臥虎藏龍，自願加入國家隊的，清一色都是國內最頂尖的覺醒者。」
「對。」
江幼娘沒有繞彎子。
「夢魘一直在他們的追捕名單上。它突然出現在廣南，又突然死亡，上面的人肯定要來查清楚怎麼回事。」
徐軒眯起眼睛。
查夢魘。
自然也會查殺死夢魘的人。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永夜夢核，五指稍稍收緊，爐壁外散逸的氣息被全部壓了回去。
「最重要的，還是他們也想獲得夢魘的屍體吧。」
「徐兄說的是。」
江幼娘輕聲道。
「夢魘的真身是無價之寶。問題是，徐兄能定位到它的屍體嗎？」
徐軒從爐內取出一縷尚未煉淨的本源氣息，纏在食指上。
右手掐訣，神識順著那縷氣息向外延伸。
夢境與真身之間的聯繫，已經斷了大半。
剩下的痕跡十分隱晦。
可死亡不會抹掉所有因果。
徐軒感應片刻，睜開眼睛。
「夢魘把自己的真身藏起來了。」
「對我來說，要找到它的屍體並不困難，只是需要一段時間。」
傳音符那邊，江幼娘的呼吸明顯輕了些。
「那我可以先安排人手……」
「但是現在，最好還是不要貿然出手。」
江幼娘停住。
徐軒將那縷本源氣息重新封回爐內。
「先找到了，未必就拿得走。」
真理部的人一動，處理局就要配合。
封路、撤人、調動強者，每一件事都會留下痕跡。
那些趕來廣南的人，只需盯住他們，就能省下搜尋的工夫。
自己辛辛苦苦定位。
別人跟在後面，等著摘果子。
這種活，徐軒做過不少。
只不過他一向是跟在後面的那隻黃雀。
「徐兄是想等他們先找？」
「讓他們先動。」
徐軒看著火爐，語氣平靜。
「你先做好城內的準備，盯住外來強者。至於屍體，不急著碰。」
夢魘一死，長垣守望者與胤神組的主力都會介入。
一邊要徹底清除這頭魔種留下的威脅，取走最寶貴的資源。
一邊要將它帶回去，借胤神血復活。
兩邊都不會讓。
只要屍體的位置暴露，動手便是遲早的事。
江幼娘低聲應下。
「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蘇老哥剛才還在推演星象。他說，夢魘已死，廣南上空的大凶之兆卻遲遲沒有散去。」
徐軒抬起眼睛。
「甚至更重了？」他問。
「是。」
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徐軒也不意外。
爐內傳來一聲輕響。
又一團精神污染被金焰燒淨，化作清亮的精華。
徐軒將其收好。
他撤去傳音符中的靈力，符光緩緩熄滅。
暴食蘇綰湊過來，望著他手裡的玉瓶。
「徐軒，我們就不怕夢魘的屍體，被別人先拿走了嗎？」
「不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徐軒重新兩手掐訣，將爐火壓得更穩。
「先把眼前這一份吃乾淨。」
外面的屍體，可以慢慢找，別急著替別人開路。
夢境中金焰靜靜燃燒。
而廣南市夜空里的大凶星象，仍未散去。
一場血雨腥風，正在趕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