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海城。
下午三點多，海城大學新生宿舍樓下已經擠滿了人。
拖著行李箱的新生、滿頭大汗幫孩子搬東西的家長、穿著志願者馬甲來回指路的學長學姐，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像個大型集市。
「515……」
周硯抬頭看了一眼門牌，又低頭確認了一遍手機里的宿舍信息，伸手推開房門。
四人寢，上床下桌。
靠陽台的位置已經有人到了，地上橫七豎八擺著幾個紙箱，一台最新款遊戲本剛從包裝里拿出來，桌邊還放著一隻挺有質感的黑色旅行箱。
一個身材高大、短髮清爽的男生正彎腰接插排，聽見開門聲，立即抬起了頭。
「515的？」
「嗯，周硯。」
「謝衡。」
男生直起身，順手接過周硯手裡的一個紙袋，笑道：「來得正好，我還以為自己要最後一個人收拾到天黑呢，你哪個床？」
「二號。」
「我四號，剛好對角。」
兩個人說話間，衛生間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皮膚偏白的瘦高男生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剛洗過的抹布。
「周硯？」
「對。」
「陳牧。」
陳牧指了指靠門的一號床，「我住這邊，剛才把宿舍桌子都擦了一遍，你那邊也順手擦過了。」
周硯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確實幹乾淨淨。
「謝了啊。」
「舉手之勞。」
陳牧說話很平靜，看起來屬於比較安靜的性格。
周硯把行李箱推過去，還沒來得及打開，宿舍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拖輪摩擦地面的聲音。
「借過借過，兄弟讓一下啊！」
聲音先到了。
下一秒，一個圓臉青年推著兩個碩大的行李箱擠進宿舍，肩上還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額頭全是汗。
剛進門，他便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扶著腰喘了半天。
「我靠，五樓沒電梯，學校這是準備開學第一天就把我練成彭于晏啊？」
謝衡樂了，「你也515？」
「那必須的。」
圓臉青年抬起頭，先把三個人掃了一圈，立即露出了笑臉，「方旭，各位義父以後多關照啊。」
周硯忍不住笑道：「剛認識就叫義父？」
「大學室友啊，未來四年天天睡一個屋，這關係還不夠鐵？」
方旭性格明顯自來熟，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順手從裡面掏出四瓶冰飲料。
「來來來，一人一瓶，報到第一天，先給咱們515建立一下革命友誼。」
「可以啊。」謝衡接過飲料，「準備挺充分。」
「必須的。」
方旭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整個人這才活過來。
幾個剛剛認識的男生湊在一起，最開始還有幾分生疏，聊了十幾分鐘以後，氣氛迅速熱鬧起來。
陳牧來自臨江市，父母都是老師。
謝衡是海城本地人，家裡具體做什麼沒細說，只說做點生意。
方旭來自隔壁南江市，嘴裡說著「普通家庭」，身上的手機卻是剛上市的旗艦款，腳上的鞋也得一千多塊。
輪到周硯時，他介紹得很簡單。
「江州市，爸媽普通上班族。」
「沒了？」方旭問道。
「還想聽什麼？」
「比如家裡有沒有礦啊，海外有沒有島啊，等大學上到一半突然有人找到你，少爺，老爺找了您十八年！」
周硯笑道：「電視劇看少一點，對身體好。」
「夢想還是要有的嘛。」
方旭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打量了一下謝衡桌上的電腦。
「哎，衡哥，你這電腦有點東西啊。」
謝衡低頭看了一眼，「隨便買的。」
「隨便買？」
方旭拿手機搜了一下型號，眼睛頓時睜大，「三萬多啊？你管這個叫隨便買？」
陳牧也轉頭看了一眼。
謝衡有些無奈，「我平時打遊戲，電腦用得比較多，家裡就讓我買個好一點的。」
方旭嘖嘖兩聲，「看來咱們寢室臥虎藏龍啊，我原本還尋思自己條件也算湊合。」
謝衡笑道：「你條件也挺好啊。」
「還行吧。」
方旭的腰杆下意識挺直了一點。
剛才大家互相介紹的時候，他一直說自己家普通，此刻看見謝衡這副低調模樣，心裡多少升起了一點表現欲。
十八九歲的男生。
剛來到陌生環境。
誰都希望自己多少有點存在感。
方旭拍了拍肚子，笑著說道：「我爸這個人吧，平時管我挺嚴格，不過花錢這塊倒挺捨得。」
陳牧隨口問道：「每個月多少生活費？」
「這個還真沒固定。」
方旭擺擺手，「他開學前就跟我說了，大學四年讓我自己好好玩，別天天為了錢摳摳搜搜的，直接給我準備了一千萬。」
宿舍忽然安靜了一下。
周硯拉拉鏈的動作也停頓了半秒。
一千萬？
謝衡抬頭看向方旭，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他家確實有些家底，父母加在一起的資產也有幾千萬。
大學四年拿一千萬當生活費？
這已經超出「家裡條件不錯」的範圍了。
方旭看見幾個人的表情，心裡那股表現欲一下更足了。
「其實也沒多少，平均下來一年兩百多萬，在海城這種地方，隨便花花也就沒了。」
陳牧推了推眼鏡，憋著笑問道：「一天平均六七千，還不夠你花？」
「你算得這麼清楚幹什麼？」
方旭咳嗽一聲，「反正大概就這個意思，我爸這個人比較怕我在外面受委屈。」
這話剛說完，隔壁寢室一個來串門的男生正好站在門口。
他顯然只聽見了最後幾句，看到方旭手裡最新款手機、腳上的品牌鞋，再看看他那副隨意的表情，眼神明顯變了。
「兄弟，你家這麼有實力啊？」
方旭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幾句話，吹得確實有點過頭。
他爸做小工程，一年收入最好的時候能有一兩百萬，家裡條件放在普通人裡面已經很不錯了。
大學四年生活費這塊，他爸給他準備了四十萬，另外給了一張十萬額度的備用信用卡。
一千萬？
把他老爹賣了都捨不得這麼給。
不過人已經吹上去了，這時候改口多少有點丟面子。
方旭端起飲料喝了一口，神色故作輕鬆。
「還行吧，也就正常水平。」
隔壁男生吸了一口涼氣。
「我去，一千萬生活費還是正常水平？哥們你這標準有點嚇人啊！」
就在這一刻。
周硯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了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
【檢測到有效吹牛。】
周硯整個人微微一怔。
聲音並沒有從門外傳來。
宿舍幾個人還在正常聊天。
那道聲音，卻清楚得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開口。
【吹牛人主觀明確知曉內容存在誇大。】
【現場存在第三方信任情緒。】
【有效吹牛判定成立。】
周硯眼神一凝。
什麼玩意？
下一秒，一層只有他能夠看見的半透明文字浮現在視野中。
【牛皮成真系統綁定成功。】
【系統規則：他人主動吹噓的財富、身份、能力、成就，只要符合有效判定，相關內容將以合理方式在宿主身上兌現。】
【同一牛源，僅可觸發一次。】
【宿主不得主動教唆、安排、支付報酬誘導他人進行吹牛，否則判定無效。】
【首次綁定獎勵已開啟。】
【本次有效牛皮：大學四年擁有一千萬元可支配生活資金。】
周硯瞳孔輕輕收縮。
還沒等他理清這幾行字代表著什麼，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嗡。
聲音很輕。
周硯卻覺得這一震像是直接震到了心口。
他拿出手機。
屏幕頂部彈出銀行簡訊。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6721帳戶於15:47完成投資產品到期清算，入帳人民幣10，000，000.00元，當前帳戶可用餘額10，006，327.41元。】
周硯盯著那一串數字。
一時間連呼吸都放輕了。
個、十、百、千、萬……
一千萬。
真是一千萬。
他的銀行卡原本只有六千多塊錢。
其中五千還是暑假兼職攢下來的。
這條簡訊出現以後。
餘額直接多了整整四位數。
方旭還在旁邊跟隔壁寢室那個男生聊天。
「錢嘛，夠花就行，我對這些東西其實看得挺淡的。」
「我爸從小就跟我說，男人眼光要放長遠，別天天盯著幾十萬、幾百萬那點東西。」
周硯緩緩抬起頭。
看著方旭那張神采飛揚的臉。
以前他碰見朋友吹牛，一般都是聽聽就算了。
偶爾吹得太離譜，心裡還會吐槽兩句。
現在這一刻。
周硯忽然覺得。
吹牛這個習慣挺好的。
這是非常優秀的傳統文化。
應該保護。
最好還能發揚光大。
方旭發現周硯盯著自己，挑了挑眉，「老周，咋了？」
「沒事。」
周硯收起手機，語氣出奇溫和，「你接著說啊。」
「啊？」
「我覺得你爸挺有教育理念。」
周硯拉開椅子，直接坐了下來，「還有什麼經歷，細說。」
方旭都懵了一下。
剛才周硯還一副興趣平平的樣子。
這會兒怎麼突然愛聽了？
「也沒什麼啊。」
方旭撓了撓頭，感覺氣氛已經烘托到這兒了，乾脆繼續說道：「其實我家房子也挺多的，我爸早些年買房眼光比較准，南江市那邊差不多十幾套吧。」
周硯眼前毫無動靜。
他等了幾秒。
系統依舊安靜。
周硯若有所思。
看來規則里「同一牛源僅可觸發一次」確實執行得非常徹底。
一旦薅過。
後面吹出花來也沒有獎勵。
稍微有點可惜。
不過問題不大。
這個世界上最缺的東西，或許有黃金、石油、珍稀資源。
喜歡吹牛的人絕對不缺。
方旭還在說。
「房子嘛，其實也就那樣，真正值錢的還是人脈。」
「我爸在南江認識的人挺多，很多事一個電話基本就能解決。」
隔壁男生聽得一愣一愣。
謝衡已經低下頭玩手機。
肩膀偶爾抖一下。
明顯憋笑憋得有些辛苦。
陳牧更加直接，背過身去整理自己的書，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方旭吹了半天，終於發現兩個室友神情有點奇怪。
「你倆笑什麼呢？」
謝衡擺擺手，「沒什麼，你繼續。」
「我怎麼感覺你們不信啊？」
「信。」
陳牧點點頭，「特別相信。」
「你這語氣就很沒誠意。」
方旭皺著眉頭。
周硯在旁邊認真說道：「我信不信不重要，你想說就多說兩句。」
方旭：「……」
他忽然覺得周硯這個人多少有點奇怪。
不過第一次見面，能有人這麼捧場，也挺有面子。
方旭頓時又來了精神。
「老周，還是你懂我。」
「我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低調，有些事平時都懶得跟人講。」
周硯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你這叫低調？
那高調得是什麼樣？
宿舍里笑聲一片。
周硯也跟著笑了起來。
只是右手下意識摸了摸裝著手機的褲兜。
一千萬。
他長這麼大，連一百萬現金放在一起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現在銀行卡里躺著一千萬。
而這一切的原因，僅僅來自室友隨口吹出來的一個牛。
想到這裡，周硯看向門外。
走廊上新生來來往往，說話聲、笑聲、家長叮囑聲不斷傳來。
海城大學幾萬名學生。
一座海城，上千萬人。
這世界上每天到底有多少人在吹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周硯的心跳明顯快了幾分。
大學生活，好像一下子變得有意思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