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分。
海城大學國際交流中心。
主會場外已經站滿了佩戴不同顏色嘉賓證的人。
法語、英語、日語、西班牙語混在一起,場面比普通校園活動複雜得多。
周硯剛到門口,就看見沈知意快步走過來。
「你可算來了。」
周硯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二十分鐘。」
「今天情況有點麻煩。」
沈知意壓低聲音說道:「昨晚那個專業法語同傳到現在還在醫院。」
「國際中心臨時找的人要十一點才能到。」
「法國團這邊九點就開始。」
周硯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蔣承宇已經站在主會場側門。
手裡拿著厚厚一沓雙語資料。
臉上的神情明顯沒有昨天下午那麼輕鬆。
幾個國際交流中心老師圍在旁邊,不斷跟他確認流程。
「承宇,開場介紹這一塊難度不高。」
「法方企業代表發言以後,你先做基本轉述。」
「碰到特別專業的詞,可以請對方重複。」
蔣承宇點頭說道:「明白。」
嘴上答應得很穩定。
手指卻一直捏著那幾張材料。
周硯現在聽力已經達到母語級。
遠遠就能聽見兩個法國企業代表正在交流。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道:「我們今天主要想了解中國高校創業項目在用戶數位化方面的實際應用。」
另一個女人說道:「我對咖啡項目更有興趣,資料里的復購數據很漂亮。」
兩個人語速正常。
還帶一點地區口音。
周硯聽起來毫無障礙。
甚至連語氣里的興趣點都能直接捕捉。
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聽得懂?」
「嗯。」
沈知意停頓了一下。
「我現在已經不想問你法語怎麼學的了。」
周硯笑道:「有進步。」
「我是在保護自己的認知。」
兩個人進主會場。
九點整。
活動正式開始。
前二十分鐘流程很順。
學校領導致辭、代表團介紹、合作項目視頻都提前準備了雙語材料。
蔣承宇只需要做簡單銜接。
英語部分他的水平很高,幾乎沒有問題。
切到法語代表發言時。
他明顯開始緊張。
第一位法國企業代表語速不快。
內容也相對常規。
蔣承宇還能勉強跟上。
「我們很高興來到海城大學,希望通過這次交流,了解更多中國青年創業項目……」
雖然有些句子處理得生硬,核心意思總算沒有偏差。
台下老師慢慢放鬆。
蔣承宇自己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只要全程都這種難度。
應該能頂下來。
結果第二位發言人一開口。
情況立刻變了。
對方是一家法國消費科技公司的亞洲業務負責人。
講話速度明顯快了一截。
裡面還夾著大量商業詞彙、數位化會員系統、供應鏈預測、用戶生命周期管理。
蔣承宇剛聽第一段,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一句話足足三十多秒。
對方停下以後。
主會場所有人都看向他。
蔣承宇張了張嘴。
「這位先生剛才提到,他們比較關注……」
他翻譯到一半。
明顯卡住。
後面那幾個關於動態定價、消費頻次、會員生命周期價值的詞,他壓根沒聽完整。
只能靠前半段內容往下猜。
「他們比較關注校園商業項目……在數位化管理方面的發展。」
法國企業代表聽見中文自然沒反應。
旁邊懂法語的國際中心老師卻輕輕皺眉。
漏掉的內容太多了。
下一段更麻煩。
對方開始提問。
「我注意到星嶼Campus的學生復購率很高,你們現在用什麼方式判斷客戶活躍度?如果進入不同高校,用戶畫像會發生變化,你們會統一產品,還是根據每所學校重新調整模型?」
一連串問題說得又快又自然。
蔣承宇臉色已經變了。
他聽見了「復購」「學生」「不同高校」。
剩下只能拼湊。
台下星嶼展區幾個人都在等翻譯。
沈知意側頭看了周硯一眼。
發現他神情非常平靜。
像完全聽懂了。
蔣承宇硬著頭皮說道:「對方想問我們進入不同高校以後,會怎麼處理學生用戶……」
說到這裡。
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台上的法國負責人等了幾秒。
見遲遲沒有完整回答,又用法語重複了一遍。
這次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蔣承宇聽到後半段時,臉色依舊有些僵。
國際中心老師已經準備上台打斷。
就在這時。
周硯站了起來。
「我來吧。」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
周硯已經拿起桌邊的話筒。
他先用中文把問題完整轉述了一遍。
「這位先生問,Campus目前學生復購率較高,我們通過哪些指標判斷用戶活躍度,不同高校之間的用戶畫像存在差異時,公司會統一產品體系,還是會重新調整每個學校的門店模型。」
一句不漏。
台下幾個項目組成員下意識互相看了一眼。
蔣承宇更是直接轉過頭。
周硯沒有停。
他用法語回答。
語速自然。
發音流暢。
「目前我們會看消費頻次、會員活躍、時段分布、品類偏好、輕食與咖啡搭配比例,首店不會直接複製到第二所大學。每所學校都會重新做基礎調研,核心品牌保持統一,產品組合、營業時間、空間結構會根據當地學生習慣調整。」
整個主會場忽然變得極其安靜。
很多中國學生聽不懂法語。
卻能聽出一個最直觀的東西。
流暢。
太流暢了。
沒有遲疑。
沒有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蹦。
周硯說話的狀態,跟剛才那名法國企業代表幾乎一樣自然。
對方聽完以後,眼睛明顯亮了。
「Très intéressant.」
隨後又追問了一個更細的問題。
這次連停頓都沒有。
周硯直接接上。
兩個人一來一回。
聊了足足兩三分鐘。
從學生消費講到門店數位化、產品調整、未來校園擴張。
現場原本只是一次項目交流。
慢慢變成了真正的商務討論。
台下國際中心老師已經完全愣住。
其中一個法語專業老師看著周硯,表情尤其精彩。
「這孩子哪個學院的?」
旁邊老師壓低聲音說道:「經管。」
「經管?」
「對,大一。」
法語老師眉毛直接抬起來。
「大一?」
「這個口語水平?」
「你確定?」
旁邊老師苦笑說道:「我剛才也確認了。」
蔣承宇站在側面。
臉色從最開始的緊張,逐漸變成徹底沉默。
他法語到底什麼水平,自己最清楚。
剛才周硯那幾分鐘交流里,很多表達他甚至只能聽懂大概。
尤其某些商業詞彙。
他連怎麼說都不知道。
下午自己才吹完四國語言商務談判。
今天真碰到法語商務場景。
差距直接擺在面前。
更加讓人難受的是——
周硯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沒有拆穿。
也沒有任何炫耀。
人家只是把現場工作接過去。
這種平靜反而讓蔣承宇心裡更加複雜。
法語部分結束以後。
法國代表主動朝周硯伸手。
「你的法語非常自然。」
「你在法國生活過?」
周硯用法語說道:「沒有。」
男人明顯一愣。
「那你在哪裡學的?」
「自己學過一段時間。」
法國負責人臉上的驚訝更重。
旁邊女代表也忍不住說道:「你的發音很接近母語者。」
周硯笑道:「謝謝。」
現場開始進入分組交流。
剛才那一幕已經迅速傳開。
星嶼展位旁邊圍過來的人明顯更多。
沈知意站到周硯旁邊。
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法語也會?」
「嗯。」
「英語呢?」
「會。」
「日語?」
「也行。」
「西班牙語?」
「沒問題。」
沈知意輕輕吸了一口氣。
「你下午要不要把聯合國也接了?」
周硯笑道:「他們應該有人。」
沈知意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我已經開始習慣了。」
話剛說完。
一個西班牙學生代表走過來。
他拿著星嶼英文材料。
用英語問了一個關於項目投資的問題。
周硯剛準備回答。
發現對方在跟身邊同伴用西班牙語討論數據。
他乾脆直接切換成西班牙語。
兩名學生同時愣住。
其中一個脫口而出。
「你會西班牙語?」
「會一點。」
熟悉的一句話。
沈知意站旁邊。
眼皮都跳了一下。
「你少來。」
對方兩名西班牙學生已經笑了。
交流很快從英語完全切成西班牙語。
幾分鐘以後。
日本代表團那邊又有人過來詢問Campus的會員體系。
周硯同樣直接用日語回應。
這一下。
周圍幾個原本只是看熱鬧的海大學生徹底繃不住。
「又換了?」
「剛剛法語吧?」
「前面還有西班牙語。」
「現在日語?」
「他腦子裡面裝了幾個語言包啊?」
一個國際商務專業女生拿著文件站在旁邊。
嘴巴半天沒合上。
「這發音也太自然了。」
「我日語學三年了,他剛才那幾句聽起來跟日本代表一個感覺。」
另一人看向蔣承宇。
聲音壓得很低。
「昨天不是說蔣學長會四國語言嗎?」
「周硯這才叫真會吧。」
「你小點聲。」
蔣承宇當然聽見了。
臉色一下更尷尬。
中午十二點。
上午活動結束。
法國代表團那位負責人臨走前還特意找到周硯。
兩個人交換聯繫方式。
「以後如果星嶼進入歐洲市場,可以聯繫我。」
「謝謝。」
「另外,你真的沒在法國留過學?」
男人依舊有點難以置信。
周硯笑道:「真沒有。」
對方搖著頭離開。
蔣承宇一直等到人走完。
才主動過來。
「周硯。」
「嗯?」
「剛才謝謝。」
周硯看著他。
「沒什麼。」
蔣承宇沉默幾秒。
最後苦笑了一聲。
「昨天我那幾句話,確實吹大了。」
周硯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這人至少還算坦誠。
「正常。」
「場面上聊起來容易多說兩句。」
蔣承宇有點意外。
「你不覺得我挺丟人的?」
「已經過去了。」
周硯拍了拍他肩膀。
「下次少吹一點就行。」
蔣承宇愣了兩秒。
隨後自己都笑了。
「行。」
下午活動繼續。
周硯四國語言的事情已經在小範圍傳開。
不少國際學生專門過來跟他聊天。
有人故意用法語開口。
周硯直接法語回答。
有人切西班牙語。
他繼續接。
甚至幾個日本學生看熱鬧,也跑過來測試。
周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卡頓。
到下午結束時。
國際交流中心一個老師已經忍不住問道:「周硯,你有沒有興趣加入學校國際學生交流團隊?」
周硯笑道:「平時時間有點緊。」
老師嘆氣。
「你這種語言能力放著不用,真浪費啊。」
旁邊沈知意聽見。
直接說道:「老師,您排隊吧。」
「我們創業協會都快搶不到人了。」
現場笑成一片。
傍晚。
周硯從交流中心出來。
手機剛好收到許清禾消息。
【你在哪?】
【交流中心。】
【我就在外面。】
周硯抬頭。
前方台階下。
許清禾穿著淺色外套,手裡拿著兩杯熱飲,正看著他。
她走過來。
把其中一杯遞過去。
「法語、西班牙語、日語。」
「還有英語。」
「周硯。」
許清禾盯著他的臉。
「你今天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