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錦衣衛的臉上,都浮現出一抹掙扎。
他們不想跟著朱允熥造反,但朱元璋的手段,他們都是見過的。
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在場的每個人,還有他們的父母妻兒都得死。
事到如今,已騎虎難下,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願聽殿下號令。」
其中一名錦衣衛高聲喊道。
餘眾皆從。
朱允熥握緊韁繩的掌心微微一松。
總算拿下了。
他也在賭。
朱元璋的鐵血統治,在帝國每一個人心裡,都留下深深的恐懼。
錦衣衛是工具,可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在面臨死亡抉擇的時候,他們也會怕。
朱允熥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朱元璋確實是這個時代的神,可神也有弱點。
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
但芻狗也想活。
仔細想想,他也一樣。
「蔣瓛,皇爺爺現在對我的事知道多少?」
朱允熥必須了解更多的信息,才能利用這些信息,跟朱元璋打時間差。
出其不意,是他唯一有機會戰勝朱元璋的法寶。
這也就是為何他盯上北鎮撫司的原因。
蔣瓛既已獻上忠誠,便再也沒有顧慮,毫不保留地說道:「皇爺只知道殿下說的那句請洪武赴死。命卑職率錦衣衛前往涼國公府抄家滅門,不得放過一人。」
「不得放過一人?」
朱允熥眉毛一挑:「也包括我在內?」
蔣瓛低著頭,沒有說話。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朱允熥沉默片刻,讚許道:「皇爺爺是對的。」
蔣瓛聞言,心中驚奇。
這個時候,朱允熥不應該傷心難過嗎?
親爺爺要殺他,他居然還覺得是對的。
朱允熥注意到了蔣瓛臉上的疑惑,他沒有解釋。
做皇帝的事,跟他說,他也不懂。
朱允熥從袖口裡掏出一張名單,扔給蔣瓛,命令道:「你立刻派出錦衣衛,將名單上的人全都請到皇宮北邊玄武門外。」
「若是不從,便以大明皇帝令,當場緝拿,押解過去。」
錦衣衛本就代表著朱元璋的意志。
他們的話就是聖旨,沒人敢反抗。
蔣瓛打開名單,看到上面的名字後,更是震驚不已。
鄭國公常茂、開國公常升、賀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景川侯曹震、吏部尚書詹徽,侍郎傅友文……
每一個名字,或多或少都與常遇春、藍玉有牽扯。
常茂、常升是常遇春的兒子,朱允熥的親舅舅。
張翼、陳桓、曹震等人,都曾是常遇春或者藍玉的舊部。
而這些人,正是不久前朱元璋下令,秘密讓他調查的淮西勛貴。
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給朱允炆當上皇太孫鋪路。
朱允熥竟早就知道了。
「卑職遵命。」
蔣瓛按捺住心中的震驚,立刻派遣錦衣衛分別前往各處府邸。
安排好這些,他又回到朱允熥面前,拱手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既已上了賊船,那就得拼盡全力,幫著這艘船行駛得更遠一些。
「走,你跟我去見一個人。」
朱允熥策馬而去,八百名百戰精銳緊隨其後。
蔣瓛帶著餘下的錦衣衛也趕緊跟上。
雲海散盡,明月當空。
已是深夜,潁國公府正門外,幾名負責拱衛的甲士正低頭打著瞌睡。
隆隆腳步聲響起,驚醒他們的美夢。
「什麼人膽敢夜闖潁國公府!」
幾名甲士持槍而立,死死盯著不遠處黑夜中的人影。
朱允熥在黑暗中顯露身形,逼近潁國公府。
蔣瓛率領幾名錦衣衛快步上前。
他掏出令牌,冷聲道:「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奉陛下旨意,要見潁國公。」
甲士當場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親爹親娘的名字都可以忘,但絕不敢忘記蔣瓛的名字。
國公府正門隆隆打開。
朱允熥大步邁入,走進正堂,坐在首座上。
幾乎同一時間,一位五旬老者便匆匆趕來。
他身著常服,鬚髮灰白,神態有些睏倦,眼睛卻亮得駭人。
「微臣傅友德拜見三殿下。」
他剛一進入正堂,便立刻注意到了朱允熥,當即躬身行禮。
「穎國公不必多禮。」
朱允熥起身,親手扶起傅友德,上下打量著他。
傅友德,當世名將,曾是陳友諒麾下大將,後投降朱元璋,在常遇春麾下聽令。
世人皆知大明帝國雙璧,是徐達和常遇春。
很少有人知道,傅友德也是軍事天才,一生大小百餘戰,未嘗敗績。
更是在洪武五年,遠征漠北,七戰七勝,當世無敵。
可惜大明開國時期的將星太過繁多璀璨,不只有徐達、常遇春,還有李文忠、馮勝、鄧愈、朱文正等等等等。
傅友德的光芒顯得黯淡許多。
可他的軍事能力,不比以上任何人差。
也正因如此,在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朱元璋為朱允炆登帝鋪路,將其賜死,全族連坐。
戰功赫赫的常勝將軍傅友德,從此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當年,穎國公隨我外公常遇春縱橫南北,無人能敵,世人皆謂之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朱允熥不吝言辭的誇讚,令傅友德眉頭微皺。
他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與朱允熥的距離,再次拱手道:「殿下謬讚。沙場征戰,乃開平王披堅執銳,陛下運籌帷幄,老臣不敢居功。」
傅友德顯然不想跟朱允熥有什麼瓜葛。
宮裡早有傳言,陛下要立朱允炆為皇太孫,繼承大統。
這時候跟朱允熥有牽扯,很容易被打成一黨,殃及自身。
他這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想老了圖個安穩富貴,不想再捲入這些紛爭。
見傅友德刻意疏遠,朱允熥毫不在意,再次坐回到首座上,吩咐道:「既如此,還請蔣指揮使宣讀上諭吧。」
傅友德立刻跪下,行叩拜大禮,沒有任何懷疑。
朱允熥是皇孫,蔣瓛是錦衣衛指揮使,他們一起過來宣讀旨意,不可能有什麼蹊蹺。
蔣瓛駕輕就熟地宣讀起「上諭」。
「皇孫允炆仁厚端謹,德行純良,堪承宗廟社稷之重。朕念國本所系,今特冊立皇孫朱允炆為皇太孫。」
「潁國公傅友德功勳卓著,老成謀國,當忠心輔佐皇太孫,不得有誤。」
陛下果然立二殿下為儲了!
傅友德對此毫不意外,心中還暗暗竊喜。
陛下深夜下詔,命他忠心輔佐,可見在陛下心中,他還是有分量的。
傅友德當即三跪九叩,高呼道:「臣謹遵聖諭。」
「恭喜潁國公,得皇爺爺看重,終生富貴無憂矣。」
朱允熥笑呵呵地拱手恭賀。
「三殿下客氣,大晚上的,還辛苦你親自跑一趟。快請上座,來人,看茶。」
旨意既已明確,傅友德也放鬆了警惕,以為朱允熥只是過來傳達旨意。
朱允熥擺擺手:「不忙。」
傅友德疑惑地望著他,不明所以。
這時,蔣瓛的聲音再次在他耳畔響起。
「傅友德接旨!」
怎麼還有旨意?
傅友德頗感意外,卻還是照舊跪在地上。
「上諭。
潁國公傅友德,恃功驕恣,圖謀不軌,私自串聯勛貴,欲顛覆朝廷,立晉王為儲。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特賜三尺白綾,薄棺一口。
全族發配嶺南。
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傅友德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