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冤枉!」
傅友德如墜冰窖,惶恐呼喊:「老臣唯陛下命是從,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舉啊。請陛下明察!」
不管蔣瓛是否會將他的話傳達給朱元璋,他都要奮力一搏,總不能坐以待斃。
蔣瓛宣讀完「旨意」,便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朱允熥站在傅友德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問道:「冤枉?傅友德,本殿且問你。你是不是晉王朱棡的岳丈?」
傅友德一怔,喉嚨像噎住什麼東西似的,半晌,方低頭道:「是。」
「本殿再問你,當今世上,除馮勝、藍玉外,是不是再無人能比得上你的功績?」
傅友德不說話了。
朱允熥卻還在咄咄相逼。
「你是不是與開平王常遇春情同手足?本殿是開平王的外孫,皇太孫繼位後,你會不會動立本殿為皇帝的心思?」
「不,臣不會,臣不敢!」
傅友德分寸大亂,他在戰場上是百戰百勝的戰神,在官場上,卻如同一個四處亂撞的新兵。
再加上對朱元璋的恐懼,讓他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心思,只能憑本能的解釋。
在潛移默化中,這場談話的主動權,已然落在朱允熥的手中。
蔣瓛站在黑暗裡,望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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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能理解傅友德的心情,因為他也是這麼被朱允熥賺上梁山的。
真是應了那句話。
有人在看笑話,有人卻在照鏡子。
「你不會,你不敢,那是你自己的心思。你會怎麼做,只有天知道。」
朱允熥語氣愈冷:「皇爺爺只看你能不能。」
傅友德渾身僵硬,再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因為他真的能。
整個大明帝國里,論行軍布陣、大兵團作戰,唯有藍玉和馮勝能與他相提並論。
這是軍事上的能。
晉王朱棡是馬皇后嫡子,法理上具有天然的繼承權,他是晉王的丈人,正宗的皇親國戚。
這是地位上的能。
無論軍事上還是地位上,他都有將朱允炆從皇位上掀翻的能力。
有能力就有威脅,有威脅就必須剷除。
傅友德仰天長嘆:「天意也。」
他想起曾經的那些老夥計,徐達、常遇春、李善長、劉伯溫,還有馬皇后、朱標……
一個個都沒能安享富貴,頤養天年,要麼暴斃,要麼被朱元璋所殺。
他能活到如今,已經足夠幸運。
「老臣認罪。」
傅友德生不出任何反抗朱元璋的心思,也知道自己擋了後來人的路。
不如一死了之,家人發配嶺南雖苦,好歹能保全一條性命。
「綁了,帶走。」
朱允熥沒想到傅友德竟畏懼朱元璋至此,死到臨頭,也沒說半句抱怨的話。
怪不得能苟到洪武二十五年,這樣任勞任怨的老黃牛,既能幹又忠誠,確實難得。
蔣瓛聽到朱允熥的命令,立刻讓兩名錦衣衛將傅友德五花大綁。
朱允熥一步踏出正堂。
他抬眸。
月光慘澹、發白,竟能照出人影。
「真是個謀反的好天氣,走,去玄武門!」
朱允熥帶著傅友德離開潁國公府,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急速前進。
紫禁城坐北朝南,南面五道御門,頭一道便是洪武門。
其餘四道依次分別為承天門、端門、午門、奉天門。
每一道御門皆有高厚城牆阻隔,守備森嚴。
朱允熥若從洪武門進攻,要攻克整整五座御門,難度極大,耗時也更長。
而皇宮最北邊,唯有一座玄武門,只要拿下這道門,便可直達內宮,也就是朱元璋和六宮嬪妃所住的地方。
這並非朱元璋大意,只知將外宮修建得固若金湯,只因皇宮北邊,緊挨著一座富貴山。
山中常年駐守三千甲士。
城寨林立,哨崗無數,日夜有人巡邏,俯瞰整座紫禁城。
不僅可以提供視野保護,還可以在玄武門出現敵情的時候,居高臨下進行打擊。
朱元璋幾乎將一切都算計到了極致。
無論是大明帝國,還是勛貴百官,亦或是城防內外。
這也就是為何無人能斗得過他的原因。
你能想到的,他全想得到。
你想不到的,他還想得到。
就像開了天眼似的,根本沒法玩。
這全仰賴朱元璋舉世無雙的天賦,還有早年在世間的遊歷,閱人無數,對人性的把握已達至巔毫。
然而,他算計到了所有人,偏偏沒算到,自己的至親之人,竟會一個接一個的離世。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天道亦無法圓滿,何況人力乎?
正如今夜。
朱元璋怎麼也沒算到,朱允熥早已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孫兒。
藍玉早已率後軍都督府諸軍,隱藏在富貴山與玄武門外不遠處的一個街巷。
這是他與朱允熥約定碰頭的地點。
藍玉不愧是當世名將。
富貴山居高臨下,山頂哨崗能看清方圓數里的任何動靜。
他卻能憑藉驚人的軍事天賦,規劃出一條路線,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萬多人,潛伏在附近。
陣陣腳步聲傳來。
朱允熥終於抵達此地。
「舅爺。」
他翻身下馬,站在藍玉面前。
藍玉點點頭,凝眉道:「允熥,若想攻打玄武門,必先拿下富貴山。我打算親自帶人上山,只是玄武門這邊,還需一人統領諸軍。」
這場突然發起的政變,領頭的是朱允熥和藍玉。
藍玉負責攻打富貴,那麼玄武門這邊的統領理應是朱允熥。
可藍玉心裡實在沒底。
朱允熥就算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可實打實的軍事能力,不能靠勇氣彌補。
統御三軍的主帥,必須要有常年征戰的經驗,還有一定的天賦。
戰爭一旦打響,他們誰都沒有回頭路,必須要確保萬無一失。
藍玉不放心將玄武門交給朱允熥,可眼下也沒有其他人選。
這確實是個難題。
朱允熥點點頭:「我明白舅爺的心思。玄武門是重中之重,舅爺必須親自領兵。至於富貴山,我已挑好人選。」
「哦?」藍玉驚訝道:「誰?」
藍玉招招手,蔣瓛押著傅友德走過來。
蔣瓛拱手行禮道:「卑職見過涼國公。」
傅友德則是一臉愕然,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見到這二人,藍玉瞳孔猛然一縮。
蔣瓛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元璋最為信賴和倚重之人。
傅友德則是大明開國僅存的名將之一,軍事能力不在他之下。
藍玉震驚萬分,方才在後軍都督府,朱允熥要走他的八百親兵,卻沒說要去做什麼。
「允熥,這是怎麼回事?」藍玉迫不及待地問道。
朱允熥大概解釋了一遍。
聽完後,藍玉更覺不可思議。
朱允熥竟利用別人對朱元璋的恐懼,將蔣瓛這個關鍵人物拉到自己的賊船上!
怪不得他說要去堵住朱元璋的眼睛和耳朵,原來是這麼回事。
蔣瓛是錦衣衛指揮使,掌管整個北鎮撫司,他的背叛,會讓朱元璋失去所有的情報來源。
這步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