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大相國寺,觀星台。
一偉岸男子獨立高樓,一襲粗麻黑衣,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
他抬眸仰望星空,漫天繁星點點,好似宇宙之無窮。
「阿彌陀佛。」
一老僧緩步而來,與偉岸男子並肩而立。
彼此沉默無言,共賞這難得月色。
良久。
偉岸男子輕聲開口:「旨意已經到了,爹要我停臨國中,不許奔喪。」
男子垂手望向手裡拿著的那份詔書,已不知看過多少遍。
「小的時候,我性格頑劣,不愛讀書,就喜歡偷雞摸狗,愛闖禍。爹總看不上我。總說我命好,生在帝王之家,要是生為農家子,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其實我不是真的愛闖禍,我只是想讓爹多看我一眼,不要總是拿大哥跟我比較。」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說的都極為沉穩。
好像天塌下來,他都不會感到絲毫慌亂。
「當年,爹命傅友德為大將,率曹興、王弼赴北平,聽本王節制。」
「我率兵出北古北口,在大漠上縱橫兩千多里,宵衣旰食,趴冰臥雪,苦尋數月,終於在迤都找到了北元太尉乃兒不花。」
「曹興、王弼他們都很興奮,勸我率軍殺進去,能殺多少是多少。」
「可我沒那麼做,我讓大軍就地安營紮寨,派觀童去勸降乃兒不花,邀請乃兒不花到營帳中喝酒吃肉。」
「結果不費一兵一卒,便收服乃兒不花幾十萬人,還有數不清的馬駝牛羊。」
「消息傳到應天的時候,我爹很高興。」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肅清沙漠者,燕王也。」
「我當時滿心歡喜,覺得爹總算能看到我了。」
「我左等右等,想著爹能下詔,親口誇我兩句。」
「可我等啊等啊,卻什麼都沒等來。」
「那時候我就知道,在爹的眼裡,永遠沒有我的位置。」
「又過了一年,爹還讓我率傅友德出征,收捕番將阿失里。」
「這一次,我沒再玩什麼勸降的把戲,一口氣殺掉阿失里幾萬部眾,把他趕回到捕魚兒海。」
「那時候我總是在想,或許這一輩子,都只能當我大哥手底下的兵,等他當上皇帝,我就給他在北邊看大門。」
「可沒想到,大哥竟然死了。」
「其實我心裏面很難過,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況我跟他是親兄弟。」
「可我難過的時候,總是莫名其妙的有期待。」
「我覺得,大哥死了,爹這次無論如何也該看我一眼了吧?」
「結果,爹還是沒有看我,他竟越過我們這些兒子,要立朱允炆做皇儲。」
他看向旁邊的僧侶,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疑惑。
「老和尚,難道我一生的功績,在爹的眼裡,還比不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
「阿彌陀佛。」老僧雙手合十,眼瞼低垂。
站在他眼前的這位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燕王朱棣。
這位老僧也是位傳奇人物。
他的名字叫姚廣孝。
「殿下心中有怨氣,可想過去爭一爭?」
朱棣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姚廣孝。
這個老和尚,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不停的給他洗腦,讓他造反。
只要有機會,就會這麼說。
造反?
朱棣當然想過,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瞬間。
因為會被另外一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
「你讓我去造我爹的反?」
朱棣失笑:「老和尚,你根本不懂我爹的可怕,他是神,沒有人能戰勝他。」
「神?」
姚廣孝說道:「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鬼神。」
「要是真有一個神,真有一個佛,俯瞰世間,哪裡來的這麼多災荒飢禍?哪裡有那麼多人被誅滅九族?」
他抬頭凝視夜空的紫微星宮。
恰巧一顆流星劃破天際,正好撞在主宮位上。
姚廣孝眉頭微皺,話鋒一轉:「再者,就算皇帝是神,難道殿下連與他一戰的勇氣都沒有嗎?」
朱棣嗤笑道:「你說的倒輕鬆,世上就沒有人敢。」
姚廣孝反問道:「若真有人敢反抗神呢?」
朱棣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堅定無比地說道:「絕無可能!」
……
「殺!」
應天府,紫禁城北,朱允熥衝出藏身的街巷。
藍玉、傅友德、蔣瓛、常茂、常升還有一萬三千名精銳緊隨其後。
「嗚!嗚!嗚!」
急促而沉悶的號角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驀然響起,迴蕩在整個紫禁城的上空。
正如朱允熥所猜想的那般,他剛一踏出街巷,富貴山上的哨崗立刻發現了他們。
朱允熥當即下令。
「傅友德,你立刻帶三千人,埋伏在富貴山腳下,伺機而動,牽制住山上的駐軍,給我舅爺攻打玄武門提供支持。」
「是!」
「舅爺,剩餘一萬人交給你,攻打玄武門由你全權負責。」
「好,交給我。」
「兩位舅舅,你們負責碗口銃,立即炮轟玄武門。」
「明白。」
在朱允熥的命令下,所有人有條不紊地開始行動。
在臨近紫禁城北街時,傅友德與藍玉兵分兩路,一路北上富貴山,一路往前直衝玄武門。
而蔣瓛率領的錦衣衛,還有詹徽、傅友文這些朝廷重臣,都被朱允熥留在身邊。
「蔣瓛,你讓錦衣衛保護好詹大人、傅大人,攻城拔寨不需要他們,可之後的朝廷運轉,卻只能靠他們。」
詹徽、傅友文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無奈。
朱允熥突然發動政變,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
這世上竟還有人敢與朱元璋作對,而這個人,還正是他的嫡親孫子。
難道這就是殺戮過重的懲罰?
詹徽壯著膽子,緊跟在朱允熥旁邊,說道:「三殿下,微臣有個問題想問你。」
朱允熥目視前方,藍玉與傅友德已經開始分兵,正在做戰前的進攻準備。
「問吧。」
「三殿下用這種方法把我們綁來,還用言語恐嚇。說實話,臣心裡有點不服。」
詹徽坦然道:「我想問殿下,臣若不願與你一道謀反,將實情如實稟告陛下,陛下難道真的不會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其他幾個官員也都默默地望著朱允熥。
人都有僥倖心理。
他們滿腦子都想著自己是冤枉的,皇帝未必就會動殺心。
朱允熥沉吟片刻,問道:「還記得泰安州知州王蒙嗎?」
聽到這個名字,所有人僅存的那絲僥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蒙!
這個名字不是很響亮,但在朝為官的每個人都知道他。
因為他的故事太過離譜。
只因在胡惟庸為相的時候,他去謁見,看了一眼正堂上的畫,就被歸入胡惟庸一黨,慘遭斬首示眾。
人家只是看一眼畫,就丟了性命。
他們跟朱允熥有這麼多牽扯,那還不得被朱元璋株連九族?
從這一刻起,所有人徹底放棄幻想,緊密團結在朱允熥周圍。
……
已是三更,紫禁城的謹身殿裡,再次亮起燭火。
朱元璋坐在御案前,正凝神閱覽一本奏章。
那個寄託哀思的虎頭娃娃,早已被他放在一旁。
無論是誰,只要登上皇位,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權力的化身,要處理國家大事,要關心百姓疾苦。
這需要大量的時間。
哪怕是對喪子之痛的哀思,也僅能持續一刻鐘而已。
這或許就是孤家寡人的意義。
朱元璋閱覽的那份奏章,上面寫著幾十個人名。
藍玉、傅友德、常茂、常升、詹徽、傅友文等等。
有勛貴,有重臣,職位五花八門,可他們都有相似之處,那就是都與常氏和朱允熥有或多或少的牽扯。
「唉!」
朱元璋深深嘆息一聲,對著奏章自言自語。
「你們別怪咱。」
「怪只怪允熥那孩子被藍玉給洗腦了,竟敢說出那樣大逆不道的話。」
「帝國交給他,以後恐怕就不姓朱,而姓藍了。」
「皇儲只能是允炆,他愛讀書,又孝順,也沒什麼麻煩親戚,以後國家安定,就沒什麼仗要打了,到時候就是讀書人治理天下,留著你們這些人,早晚會成禍害。」
「咱只能在死之前,把你們全帶走了。」
「嗚!嗚!嗚!」
這時,一陣急促的號角聲自殿外傳來。
朱元璋聽到這個聲音,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將軍闖入殿內,慌張道:「皇爺,大事不好了,有人在攻打玄武門!」
這位少年將軍也是位傳奇人物,事跡千古流傳。
他的名字叫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