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朱元璋放下奏章,急步來到李景隆面前。
「誰?」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慌張,只有如火山爆發前般壓抑的憤怒。
這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怒意和帝王威壓,嚇得李景隆咽了口唾沫,方才回話道:「是涼國公藍玉,還有,還有三殿下。」
朱元璋聞言一怔,忽然笑了,那笑容中飽含著難以置信,仿佛聽到兩隻蚍蜉要試圖撼動擎天大樹似的荒唐。
「藍玉這個畜生,竟把咱的孫兒蠱惑至此!」
「咱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花樣。」
朱元璋一步邁出大殿,北面正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這是碗口銃炮擊玄武門的聲音。
「不對!」朱元璋忽然停下腳步。
李景隆詢問道:「皇爺,怎麼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怎麼是你過來傳的消息?」
李景隆一怔。
他以為朱元璋是在懷疑他,趕緊跪下來說道:「皇爺,今夜是我當值宿衛宮城啊,宿衛簿子上白紙黑字寫著呢。」
朱元璋凝視著李景隆,不發一言。
玄武門的炮擊聲還在不停的傳來。
「福海!」
「奴婢在。」
一個老太監如鬼魅般出現在朱元璋旁邊。
李景隆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不知道此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朱元璋沉聲問道:「蔣瓛呢?」
福海躬身道:「自二更離宮後,便再沒消息。」
朱元璋眉心愈深。
蔣瓛是錦衣衛指揮使,掌管京城內外所有的消息動向。
藍玉想要逼宮政變,不是簡單的一兩句話,就能做到的。
與人合謀、奪取兵權、集結兵力,而後在京城如此密集的建築群內向前推進,不可能沒有任何動靜。
只要有動靜,錦衣衛就會察覺到,並且第一時間向他稟告。
然而,藍玉都已兵臨玄武門外,他都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甚至是李景隆跑過來告訴他的。
這不對勁!
「蔣瓛背叛了朕!」
短短一瞬間,朱元璋便得出結論。
李景隆聞言大吃一驚。
蔣瓛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元璋手裡最鋒利的刀,沒有人比他更忠心。
這樣的人居然會叛變?
就連福海也微微動容。
這世上沒有人比朱元璋更能洞察人心。
在挑選錦衣衛指揮使的過程中,要經過無數次考驗,不僅能力出眾,而且心性要堅韌不拔。
最後能站在朱元璋面前的人,方能值得信任。
福海實在想不明白,蔣瓛經過那麼多次地獄般的考驗,好不容易爬到指揮使的位置上,為何要變節?
朱元璋面色陰晴不定,粗大的手指捻個不停。
很快,手指的動作停下。
「好俊的手段!利用蔣瓛對咱的恐懼,逼著他一同謀反。」
電光火石間,朱元璋便已猜到原因。
福海問道:「皇爺的意思是說,有人拿住蔣瓛,一起參與了謀反?」
朱元璋點點頭:「那人知道咱的性子,一旦蔣瓛參與謀反,無論主動還是被迫,之後咱都會殺他全家。」
福海瞳孔一縮。
好歹毒的手段!
皇爺向來疑心病極重,捕風捉影的事都不肯放過,更何況蔣瓛還與反賊混在一起。
皇爺的性格,那人清楚,蔣瓛更清楚。
那人正是利用這一點,將蔣瓛逼上絕路。
蔣瓛若是抗拒,當場就會死。可要是逃跑,事後皇爺得知他曾跟謀反的人在一起,也是必死無疑。
唯一的活路,就是真的一起謀反。
李景隆眼神清澈地看著朱元璋和福海,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藍玉沒有這樣的頭腦,有人在給他出謀劃策。」
朱元璋冷笑道:「怪不得能蠱惑咱的孫兒,看樣子早有預謀啊。」
福海躬身道:「皇爺,要用那些人嗎?」
朱元璋沉默片刻,搖搖頭。
「別慌,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誰先慌,誰就會露出破綻。」
他衝著李景隆下令道:「去把讓張政、賽哈智、劉真、徐膺緒、劉真、李騰、胡通叫來。」
這些人都是今夜宿衛宮城的親軍指揮使。
朱元璋之所以讓人畏懼,就是因為恐怖的掌控力。
宿衛宮城的親軍指揮使,每個日夜都不一樣。
朱元璋登基二十五年以來,每一夜宿衛宮城的親軍指揮使,他都了如指掌!
那可是整整二十五年,近萬個日夜!
期間更換的人員名單都有數千個,他竟全都記得。
這已經不是正常人的能力了。
玄武門的炮聲越來越密集,好像下一秒鐘,叛軍就要攻入皇宮內城。
「臣這就去。」李景隆早已急得滿頭大汗,趕緊去通知各位親軍衛指揮使。
朱元璋卻毫不在意,渾濁的老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期待。
「福海,去把皇太孫叫來。」
福海渾身一凜。
朱元璋在皇宮裡的孫兒,只有朱允炆一個。
在此之前,朱元璋還未決定皇儲的人選,如今,他稱呼皇太孫,顯然已經選定了朱允炆。
「奴婢遵旨。」
福海悄無聲息地融入黑夜中。
朱元璋負手而立,望著如墨的月色。
「這麼多年,咱殺人無數,也有些厭倦了。今日有人給咱演個新花樣,咱倒是想看看,這齣大戲唱得怎麼樣。」
……
東宮,書房裡,燈火通明。
朱允炆坐在案前,秉燭夜讀。
旁邊是一排雲榻,呂氏正借著燭光,縫製一件龍袍。
她動作嫻熟精細,針腳細密。
繡完五爪金龍的最後一隻眼睛,她將針腳藏好,低下頭,將針線咬斷。
呂氏長舒一口氣,凝望著那隻五爪金龍,不覺看痴了,情不自禁地來回撫摸。
良久,她才依依不捨地移開手,將龍袍仔細疊好,起身走到朱允炆旁邊,叮囑道:「允炆,明日一早,你便將這件龍袍給你皇爺爺送去。」
她略一沉吟,繼續道:「你就說天涼了,特意讓人給皇爺爺趕製的這件龍袍。」
朱允炆放下手裡的那部《論語》,看向那件龍袍,猶豫道:「娘,私自繡龍袍,皇爺爺會不會不高興?」
呂氏意味深長地笑道:「傻孩子,不要總是那麼溫順,偶爾有些大膽的主張,更會讓你皇爺爺感到高興。」
「有時候,惹你皇爺爺生點氣,更能討他老人家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