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刀劍相逼的悍卒們，廝殺至今，從未有過任何表情的臉上，此刻皆浮現出一抹驚訝和疑惑。
太監，這兩個字在洪武朝，幾乎可以與茅廁相提並論。
他們是一群腌臢的玩意，男不男女不女，沒有人把他們當人。
可偏偏他們身上，卻有一種令人敬佩的氣質。
這種氣質，叫做勇氣。
這番大義凜然、慷慨赴死的舉動，無論任何時候，都會讓人動容。
朱允熥沉默地望著他們，良久後，問道：「值嗎？」
「皇爺爺從未把你們當人。」
內官監掌印李興高聲道：「我們這些人，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們也懂什麼叫忠心事主。」
眾太監紛紛點頭。
朱允熥啞然失笑。
他心中暗嘆：難道，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大明一朝的太監，從始至終竟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他們不是男人，卻又比任何人，更是男人。
朱允熥輕輕抬手。
所有悍卒皆舉起刀刃，後退一步。
朱允熥緩緩走到慶童身畔，手掌一拍他的肩膀：「好好活著吧。」
他一個眼神示意，蔣瓛便帶著錦衣衛踹開了尚寶監的房門。
朱允熥大步邁入，徑直走向正中央的那方御案。
御案上很乾淨，唯有文房四寶，還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寶盒。
朱允熥站在御案前，伸手將那寶盒的盒蓋拿起。
裡面的東西，立刻映入他的眼帘。
朱允熥寬大的手掌蓋在那東西上，手感溫潤光滑。
在碰觸到的一瞬間，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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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一口氣後，他將那東西緩緩拿起來，翻過手掌，著迷地盯著。
那是一方玉璽，上面有八個大字，小篆鐫刻，在無數次印泥的浸染下，呈現出鮮艷的紅色。
朱允熥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紋路，胸膛猛烈地跳動。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單單是讀出這八個字，都讓他渾身戰慄，頭皮發麻。
這，便是皇帝的魅力。
蔣瓛站在旁邊，不時地看著門外，又看著朱允熥，臉上滿是焦急。
玉璽他見過很多次，說實話，每個男人見到它，都無法抵抗那致命的誘惑和魅力。
但眼下局勢緊張，城牆上，藍玉正跟騎兵拼命，每一個呼吸，都有可能全軍覆沒。
他實在沒心情欣賞玉璽的美，更不明白，朱允熥大費周章殺到尚寶監，到底是為什麼。
難道只是想在臨死之前，摸一摸傳國玉璽？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也想摸一摸。
好在朱允熥沒有沉迷太久，他坐在御案前，拿起一卷空白聖旨，開始提筆飛快書寫。
……
而此刻，謹身殿外，親衛指揮使們護送著朱允炆，回來復命。
朱元璋仍舊站在高高的御階上。
他負手而立，視線緩緩垂下。
「沒守住？」
朱元璋的語氣很平淡，似乎早有預料。
朱允炆顯得很侷促，像是個考試不及格被家長抓住的孩子，臉漲得通紅，藉口道：「允熥耍詐，孫兒一時疏忽。」
他抬起頭，開始告狀：「可皇爺爺，我問過他，他親口承認，是他自己要謀反的。」
朱元璋溝壑縱橫的面容上波瀾不驚，渾濁的眼底，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
朱允炆守不住，沒關係。
他從未上過戰場，更沒有什麼經驗，不能指望他像當年的朱文正那般，在洪都憑一己之力，扛住陳友諒的六十萬大軍。
守不住，坦坦蕩蕩的承認，或者知恥而後勇，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朱元璋都會感到高興。
但朱允炆偏偏用了朱元璋最不喜的一種方式。
不僅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甚至還試圖拿朱允熥當擋箭牌。
一個皇帝，肩上擔著九州萬方，這麼點小事都不敢面對，又如何擔得起這座江山？
朱元璋心中不免有一絲絲的動搖。
難道，咱錯了？
不！
這個想法，僅僅一瞬間，就被朱元璋徹底抹殺。
咱怎麼會錯？
允炆只是性子弱了點，怕咱失望而已，日後好好調教調教，肯定能大有長進。
「報！」
這時，賽哈智急匆匆地趕來：「皇爺，內城已經亂了，到處都是叛軍。」
「慌什麼？」
朱元璋嗤笑一聲，望著不遠處的皇宮內城，甚至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廝殺聲。
「他們這是狗急跳牆，只要城樓不丟，他們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只是做困獸之鬥而已。」
朱元璋收斂笑容，眼眸中閃過一絲森然殺意。
「藍玉，你這個畜生，敢蠱惑咱的孫兒，等咱抓到你，定要將你千刀萬剮，剝皮萱草！」
朱允炆壯著膽子，提醒道：「皇爺爺，玄武門一丟，城樓哪還守得住啊？」
若是平時，他肯定不會多這一嘴。
問題是，朱允熥若是拿下城樓，他和朱元璋的處境就危險了。
關係自身安全，他當然要問個清楚。
朱元璋沒搭理他，倒是福海陪笑道：「殿下放心，皇爺早已秘密調遣一千精銳鐵騎，從御馬監坡道登上城樓。」
「那些鐵騎都是人馬俱甲，任誰來了都擋不住。」
福海其實對朱允炆之前的出賣頗有微詞，但人家到底是皇太孫，為將來打算，該討好還是得討好。
朱允炆沒說話，表情浮露出厭惡之色。
我跟皇爺爺說話，用得著你在這插嘴？
受朱元璋的影響，他對太監的感觀非常不好，甚至沒把這些東西當人。
朱允炆只向朱元璋行了一禮，情深意切地說道：「皇爺爺的手段，孫兒學一輩子也學不完。」
福海見朱允炆如此做派，自知熱臉貼了冷屁股，嘴角一陣抽搐，也不再吭聲。
這時，朱元璋忽地心頭一跳，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
朱允炆疑惑道：「皇爺爺，什麼不對？」
朱元璋閉上眼睛，雙耳豎動，旋即猛然睜開眼睛：「聲音不對！」
朱允炆更加不解。
他仔細聽了聽，除了四周的吵鬧聲和廝殺聲，沒有什麼奇怪的。
朱元璋手指又開始急速搓動：「他們不是在狗急跳牆，而是在有組織有預謀的製造混亂。」
「可都到這時候了，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他像是跟朱允炆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定有目的，可目的是什麼呢？」
「有意思。」
朱元璋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像是一頭猛虎在與自己的獵物玩一場追逐遊戲。
自從鄱陽湖一戰後，他再也沒體驗過這樣的刺激。
倏然間，朱元璋眼皮一抖，手指驟停。
他死死盯著某個角落，從牙縫裡蹦出來幾個字。
「尚寶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