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聞言,呼吸幾乎停滯,脫口而出道:「皇爺,傳國玉璽在尚寶監。」
「啊?皇爺爺,不能讓他們搶走傳國玉璽啊。」
朱允炆顯得很焦急。
他倒不是預料到朱允熥想做什麼,更不怕玉璽丟失。
他只是擔心傳國玉璽磕了碰了,影響到他登基之後的使用。
朱元璋沉吟不語,藏在袖口裡的手指,緩慢地捻動著。
那些人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尚寶監的傳國玉璽。
他只需稍作思考,便能猜得出來。
他不明白的是,是誰在指揮,那人又要做什麼?
朱元璋的大腦轉得飛快,思緒繁雜,卻怎麼也理不清楚。
他覺得頭很沉,像是被霧氣遮住似的。
「老了。」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很無奈,仿佛在對他一生中最大的敵人低頭妥協。
那個敵人,名叫歲月。
哪怕他身子骨再硬朗,也難以否認,他已是六十四歲高齡。
在經歷喪子之痛、藍玉謀反、孫子被蠱惑的多重打擊,還有整整一夜的籌謀,讓他感到十分疲憊。
朱元璋抬眸望著四周。
諸多親衛指揮使、周圍的侍衛,還有朱允炆,一張張明艷鮮活的臉龐,無一不在彰顯著年輕生命的活力。
哪怕是福海,也要比他小十歲。
這是朱元璋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他的時代似乎正在緩緩流逝。
但僅僅須臾間。
朱元璋便強打起精神。
他不是真的神,也做不到猜透對手的每一個心思。
既然暫時猜不到,那就過去看看,把他們的意圖打出來。
「徐膺緒。」
沉悶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響起。
「卑職在!」
徐膺緒聽到朱元璋叫自己的名字,心頭一跳,立刻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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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望著這個年僅二十歲的親衛指揮使,那張熟悉的面孔,讓他心中百感交集。
這孩子,跟他爹年輕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你領兩千名親衛,去尚寶監,將那的人全部格殺。」
此時拱衛在謹身殿的親衛,總共八千人。
這也是皇宮內的全部兵力。
徐膺緒沒有立刻領命,他猶豫片刻,詢問道:「皇爺,若是三殿下在呢?」
朱允炆默默站在旁邊,用餘光偷偷瞄著朱元璋。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尚寶監不會有允熥。」
徐膺緒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不會有,意味著朱允熥就算在尚寶監,也沒人會承認他的身份。
他與其他叛黨一樣,都是必須剷除的目標。
朱允炆收回目光。
他的心裡有些失落,甚至,有些嫉妒。
朱允熥犯下謀逆大罪,皇爺爺竟還在護著他的名聲。
徐膺緒領著兩千親衛,朝著尚寶監的方向而去。
他們同樣都是百戰精銳,身著重甲,氣勢竟與藍玉的八百死士一般無二。
尚寶監內。
朱允熥借著燭火,終於寫完三份詔書。
他捧起傳國玉璽,翻過來,頭腦搖晃著,哈了口氣。
「砰!砰!砰!」
三份詔書全部蓋上玉璽的印章。
朱允熥輕輕吹了吹,將聖旨卷好,旋即迅速起身,摁在蔣瓛的胸前:「收好,帶上玉璽,回玄武門。」
蔣瓛點頭,將三份詔書揣在懷裡,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傳國玉璽,跟在朱允熥身後。
朱允熥走出尚寶監。
院落里的十二監掌印太監們,瞬間便注意到蔣瓛捧著的玉璽。
他們的眼睛中充滿不甘和自責,像是在怪自己沒有替朱元璋看好玉璽。
朱允熥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下來。
「放了他們。」
幾個負責看押這些掌印太監的悍卒,刀刃收鞘,回到八百人的隊伍中。
朱允熥回眸看了他們一眼,緊接著,便大步流星地邁步而出。
院落里的太監們,眼睜睜地看著朱允熥離開,皆面露焦急之色。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速速稟報皇爺。」
「可咱們無旨意,不能擅自離開啊。」
「十萬火急,哪裡還管得了這些?」
「好,咱們一起去。」
此時的朱元璋已猜到尚寶監出事,只是這些太監們尚不知情。
他們明知道無詔不得擅自離監,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要將這個消息告訴朱元璋。
太監們魚貫而出,正巧在進內城的宮門處,見到徐膺緒領兵進來。
慶童急忙攔住他:「指揮使,大事不好,三殿下搶走了傳國玉璽。得快快稟報皇爺啊。」
徐膺緒點頭道:「此事皇爺已知曉,你們先去謹身殿稟報詳情。」
「好。」
兩撥人就此錯開。
慶童等十幾個太監,緊趕慢趕,總算跑到謹身殿前。
謹身殿前的三層階台,侍衛林立,把守森嚴。
御階之上,朱元璋靜靜地站在那裡。
「皇爺!」
在見到朱元璋後,慶童等人激動得痛哭流涕,紛紛跪在地上,向他陳明尚寶監內發生的情況。
朱元璋靜靜聽著,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太監們都不再吭聲,他才緩緩開口,只問了一句話。
「誰讓你們擅自離監的?」
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冰冷的幾乎已沒了人的感情。
慶童等人皆是一陣膽寒,甚至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在逐漸逼近。
朱允炆嗤笑一聲,望著他們的眼神中充滿鄙夷。
「哼,你們這些閹豎,儘是偷奸耍滑、禍國殃民之輩。」
「皇爺爺早有明旨,凡宮廷太監,無詔不可擅離職守。」
「你們不在監中好好守著,反倒急吼吼地跑來見皇爺爺,是何居心?」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被朱允熥策反了。」
朱允炆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慶童等人臉憋得通紅。
方才他們視死如歸,身為對手的朱允熥非但沒痛下殺手,還以國士相待。
而他們豁出性命保護的人,反倒卻如此羞辱他們。
他們是人!
不是畜生!
雖是殘缺之身,卻也有心!有肝!有感情!
「皇孫殿下明鑑,我等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背叛皇爺啊。」
慶童連連磕頭,死死攥緊手掌,內心的屈辱,不停的煎熬著他的五臟六腑。
「哦?那你們為何沒與朱允熥以命相搏,死在上寶監?」
朱允炆輕飄飄的問道。
「這……」
所有的太監都不說話了。
「呵,還是怕死。」
朱允炆眼神中的鄙夷之色更甚。
內官監掌印李興脾氣火爆,之前正是他站出來回應朱允熥,此時更是鬱血難平,不忿道:
「皇孫殿下!常言道,士可殺不可辱。」
「我等雖是太監,卻也懂忠心事主,殿下若不信,老奴願以死明志!」
說罷,他便一頭撞向御階兩端的石柱。
血花四濺,染紅了漢白玉雕刻的石柱,甚至崩到了朱允炆的臉上。
李興肥大的身軀緩緩滑落,腦袋歪在牆角。
他的眼睛圓睜,徹底沒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