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已漸漸褪去,遠方的天際,已露出小半火紅的日頭。
借著初升的朝霞,與李興近在咫尺的朱允炆,將這個太監的死狀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雙瞪圓的眼睛,似乎在死死地盯著他。
朱允炆嚇得面如土色,一屁股癱坐在地。
李興的血順著漢白玉的石柱,緩緩瀰漫,沾染到了朱允炆撐著地面的手。
那粘稠溫熱的手感,讓從未見過死亡的朱允炆,只感到五臟六腑一陣翻湧。
「嘔!」
大量的污穢從他的嘴裡往外吐,像是要把隔夜飯都給吐個乾淨。
「李興!」
慶童撲倒在屍體上,淚如泉湧。
當年,他是與李興一同進宮的,二人在紫禁城中相依為命,約定要一起當個最了不起的太監。
那時的他們,都還很年輕,眼睛中充滿朝氣和希望。
而此刻,慶童的眼睛中唯有悲痛和死灰。
周圍的侍衛們,見到這慘烈的一幕,也不由動容。
他們的眼神中,不約而同地褪去鄙夷,多了幾分尊敬。
原來,太監中也有胸懷氣節之人。
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垂眸凝視著李興的屍體,目光中帶著一絲掙扎的意味。
太監也有不要命的?
李興的舉動,顛覆了他一直以來的認知。
朱元璋在年幼時,便曾聽他爹給他講故事,大多都是道聽途說來的。
這些故事裡面,就有一個叫趙高的人。
趙高是個太監,他蠱惑君上,胡作非為,指鹿為馬,生生毀掉了始皇帝創建的大秦帝國。
還有十常侍、高力士這些太監,全都是奸佞之輩。
幼年的朱元璋,在那時心裡就種下仇視太監的種子。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親眼所見,一個太監為氣節而死。
「難道咱錯了?」
朱元璋又一次質疑自己。
但與上次一樣,這個想法僅在他的腦海中存在一瞬間。
「不。」
「咱沒錯,太監沒一個好東西,咱不能因為一個太監以死明志,就改變想法。」
「大明不需要太監撐起這片天。」
目光中的掙扎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和審視。
「福海,將他們押下去,午時處斬。」
朱元璋早有明旨,太監無詔,不可擅離職守。
既已定下這個規矩,就絕不能更改。
「……」
福海心頭一顫,垂首道:「遵旨。」
內城裡,一條通往玄武門的甬道,朱允熥正急步前進。
走出這條甬道,與玄武門便近在咫尺。
這時,甬道的盡頭,忽然閃出一道人影。
朝霞斜照而下,打在那人的臉龐上。
朱允熥停下腳步,愣神地望著那人。
「紹基?」
那人喉嚨滾動,艱難開口:「承烈,真的是你?」
朱允熥的思緒飄回到十年前。
洪武十五年。
那不是個好年份。
將他護在羽翼下的大哥朱雄英,還有奶奶馬皇后相繼離世。
在馬皇后的葬禮上,朱允熥哭成淚人。
從那一刻起,他幾乎就成了個孤兒。
外祖父、外祖母、祖母、母親、哥哥……
這些至親之人相繼離世。
只剩下向來疏遠他的父親朱標,還有那個日理萬機,幾乎與他說不上話的祖父朱元璋。
葬禮過後,朱允熥失魂落魄,獨自一人坐在乾清門的石階上。
一個少年不聲不響地坐在他旁邊,遞過來一方手帕。
那個少年比他大五歲。
朱允熥現在還記得,那個少年說的第一句話。
「不要哭,以後的路還很長。」
朱允熥問他名字,他說他叫徐紹基。
後來,朱允熥才知道,他是徐達的兒子,名字叫徐膺緒。
明朝沒有表字的規矩,只因徐膺緒酷愛古風,便自己起了個表字。
他還讓朱允熥也給自己表個字,以後他們就可以表字相稱。
朱允熥最喜歡的,是一個三國時期的人物,後世都稱他為昭烈帝。
其德昭昭,其性烈烈。
「以後,我就叫承烈。」
徐膺緒豎起大拇指,稱讚這是個好名字。
之後的歲月里,朱允熥在東宮被呂氏管控,生活愈發艱難。
沒有人在意他,沒有人搭理他,甚至連父親和祖父,都很少對他噓寒問暖。
在孤獨寂寥的人生,徐膺緒是他唯一的朋友。
二人傾心相交,引為知己,發誓日後要患難與共。
後來,呂氏被扶正,朱允熥徹底淪為棄子,甚至連出東宮都要被嚴格限制。
兩個少年就這樣斷了聯繫。
他們最後一次相見,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朱允熥收回思緒,望著徐膺緒,笑容苦澀。
「我想過任何人會出現,卻沒想過是你。」
徐膺緒低下頭。
「皇爺知道我們的事。」
朱元璋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
他嘴上總是說朱允熥是被蠱惑的,可心裡未必這麼想。
親衛指揮使中,能力強悍者有許多。
賽哈智、劉真、胡通,都是無數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驍勇悍將。
可朱元璋偏偏命徐膺緒領兵過來。
他不是隨便點的將,必定是知道在上寶監的人是朱允熥。
朱允熥抬起頭,遠方天際的朝霞,如一道火紅的匹練,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中。
「皇爺爺果然深不可測,好難啊。」
徐膺緒望著朱允熥,不解道:「承烈,你究竟為何如此?是藍玉嗎?」
朱允熥笑了,像是聽到了一件可笑的事情。
「紹基,你我都不再是當初的孩子了,我是被舅爺蠱惑,還是憑著自己的意願,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徐膺緒聞言輕輕一嘆,像是要將胸中的鬱氣全部吐出。
「承烈,跟我走吧。向皇爺認個錯,你是他的親孫子,還是懿文太子的嫡子,皇爺不會殺你的。」
朱允熥冷笑道:「我既已走上這條不歸路,就從未想過要回頭。」
徐膺緒急聲道:「你鬥不過皇爺的,他是神,沒有人斗得過他!」
「神又如何?佛又如何?」
朱允熥狀若癲狂:「我偏要拉下他的神格,打碎他的佛像,坐上他的皇座。」
「縱然不能,我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不能流芳百世,那便遺臭萬年!」
徐膺緒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朱允熥回不來了。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他的背後,密密麻麻的重甲將士緩緩出現,瀰漫著恐怖的殺意。
朱允熥舉劍指向徐膺緒,眼眶通紅。
他胸腔滾燙,怒吼道:「徐紹基!你我刎頸之交啊!」
「你,當真要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