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吼聲充滿悲痛,讓徐膺緒的心倏然糾結。
他面色掙扎道:「承烈,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去。」
劍刃緩緩落下,朱允熥輕輕搖頭:「不必了。」
一道寒芒划過。
只聽刺啦一聲,朱允熥的袖袍被鋒利的劍刃割斷。
割袍斷義!
「今日,你我各安天命。」
「承烈……」
「眾將士聽令,隨我殺出去!」
朱允熥高舉寶劍,率先沖向徐膺緒。
背後的八百名百戰悍卒緊緊跟隨。
「徐大人。」
徐膺緒旁邊一位親衛將領看向他,目光中帶著急迫。
「上吧,皇爺吩咐,一個不留。」
徐膺緒的情緒很低落。
每一個能被選拔入宮的親衛,都是精銳中的精銳,百戰餘生都只是最拿不出手的資歷。
單拎出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在外面都是活著的傳奇。
這樣的人,足足有兩千個。
朱允熥結局已經註定。
他必死無疑。
徐膺緒抬頭望向魏國公府的方向。
「小妹,四哥對不起你,我保不住承烈了。」
……
魏國公府,後宅。
一間古色古香的閨房裡,靜謐安詳。
即將升起的朝陽,伴隨著火紅的彩霞,零零散散的灑落進來,落在床榻上的一位熟睡的少女臉上。
她的皮膚粉嫩白皙,瓊鼻微微翕動,烏黑的秀髮,扎著兩條長長的馬尾。
不著一絲粉黛,卻已是傾國傾城之貌。
漸漸的,熟睡中的少女,呼吸略顯急促,一雙柳葉眉緊緊蹙起,表情有些痛苦。
她小嘴微張,呢喃自語。
「不。」
「不要,不要殺他。」
夢中,一道血光飛濺在她的眼前。
一個少年倒在地上,捂住脖頸,鮮血正從指縫中湧出,眼神中充滿不甘。
少年的面容逐漸清晰,赫然是朱允熥。
「承烈!」
少女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來,小手攥著盈盈一握的胸口,心臟在抽動,疼得難受。
「妙錦,怎麼了?」
床榻里側,一位熟美的少婦坐了起來,看向少女的眼眸中滿是關切。
她的面容姣好,與少女有七分相似。
「姐姐。」
少女撲倒在她的懷裡,泣不成聲:「我夢到承烈死了,他被人殺了。」
「傻丫頭,他是皇孫,怎麼可能會被人殺害?」
少婦輕輕摟住妹妹,小聲安慰道:「你就是太擔心他了。」
「放心,等懿文太子的喪事告一段落,我就跟皇爺提你倆的親事。」
少婦名叫徐妙雲,她還有更出名的兩個身份。
燕王朱棣的髮妻,以及大明第一名將徐達的嫡長女。
懷裡與她七分相似的少女,是她的親妹妹,叫徐妙錦。
今年剛開春,朱元璋給朱棣去信,說想三個大孫了,讓她帶著孩子回應天看看。
朱棣欣然同意,讓兒子們在朱元璋面前聆聽些教誨,對他們的成長也有很大的好處。
朱元璋是開創大明帝國的傳奇皇帝,更是這個時代的神,能聆聽他的教誨,是無盡的財富和寶藏。
朱棣因擔負著鎮守邊疆的重責,不能一同前往。
四月初八,徐妙雲自北平出發,四月十九抵達應天府。
徐妙錦聽說姐姐回來,喜不自勝。
姐妹倆感情很深,無話不談,此次見面,更是有聊不完的話題,索性住在一起。
徐妙雲早就知道徐妙錦心有所屬。
她此次回應天府,就是想幫妹妹定下此事。
徐妙雲也暫時不能離京,以兒媳婦的身份,幫著朱元璋料理喪事。
這一耽擱,就耽擱到現在。
徐妙錦離開姐姐的懷抱,抱膝蜷坐,埋著腦袋:「東宮那邊不會同意的。四哥和我已經三年沒見到承烈了。」
「那也得試試。」徐妙雲的語氣中帶著憂慮:「就算不成,也可以堵住東宮和她兒子的嘴。他們娘倆可一直對你虎視眈眈。」
徐妙錦抬起頭,神色充滿堅定:「這輩子,除了承烈,我誰都不會嫁。」
徐妙雲看著妹妹,眼神中滿是心疼,暗暗嘆息一聲。
這時,門外的院落里,響起一陣腳步聲。
「老大,你快點啊。今兒咱們得去秦淮河撈魚,好做給娘和小姨吃。」
「老二,我肚子不舒服,你和老三去吧。」
「二哥,咱們自己去吧。昨晚上大哥一口氣吃了三隻烤鴨,肚子能舒服就見鬼了。」
「欸,老大,你真是的,鴨子又不會飛,你吃那麼多幹嘛?老三,走,他不去,咱去。」
又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漸漸的飄遠了。
閨房內的姐妹倆都不禁相視一笑。
這三個皮猴子,真是夠淘的。
……
已是五更天,天際的一輪紅日已露出小半,璀璨的金輝落在內城的一條甬道里。
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滿是戰死的士卒,兩邊的牆壁上,暗紅的血液如水滴般緩緩向下滑動。
朱允熥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的手臂和腹部皆被刺傷,皮肉外翻,鮮血已染紅他的盔甲。
朱允熥目視前方,寬闊的甬道盡頭,僅餘徐膺緒一人。
他雙手緊握長槍,身上也多處負傷,手臂控制不住地顫抖,體力已到極限。
朱允熥創造了奇蹟。
跟隨徐膺緒而來的兩千親衛,全軍覆沒!
他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痛的。
隨他死戰到底的八百悍卒,只剩下十幾人。
藍玉的親兵,確實略勝一籌。
這些悍卒近幾年隨藍玉南征北戰,從未有過片刻停歇。
而朱元璋的親衛,曾經確實是百戰餘生的勇士,但這一兩年,他們長期駐守京城,早已遠離沙場上的血雨腥風。
安逸的生活,讓他們鬥志生疏,像是遠離叢林多年的老虎,鬥不過每一日都在生死一線賭命的野獸。
「撲通!」
徐膺緒跪倒在地,長槍滾落在一旁。
他再也支撐不住了。
「承烈,幾年不見,你的劍道又精進了。」
徐膺緒笑了,那笑容中帶著釋然,仿佛終於卸下千斤重擔。
「來吧,取我項上首級,為你的帝業鋪路。」
朱允熥步履沉重,一步一步走到徐膺緒面前,垂首望著他此生唯一的朋友。
徐膺緒緩緩閉上眼睛,準備迎接生命的最後一刻。
然而,朱允熥沒有動手,他沉默著,徑直往甬道盡頭走去。
當他站在盡頭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虛弱地說道:「生在這個時代,你我皆身不由己。」
蔣瓛也趕緊跟上去,路過徐膺緒的時候,他停下來,行了一禮,而後,便趕到朱允熥身旁。
他深深看了一眼朱允熥,震驚二字已無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方才的戰鬥,朱允熥幾乎是以不要命的方式,硬生生地扭轉了戰局。
慘烈程度,是他平生僅見。
蔣瓛忽然看到朱允熥的身上,仿佛凝聚著一種氣質。
他在朱元璋的身上也看到過。
一往無前,無所畏懼。
忽的,朱允熥身形一晃。
「殿下小心。」
蔣瓛忙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快,扶我去玄武門,舅爺要挺不住了。」
朱允熥捂住腹部的傷口,鮮血從他的指縫滲出。
蔣瓛默默看著朱允熥的腹部,咬牙道:「卑職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