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架著朱允熥,一步一步,靠近玄武門。
當他們終於登上城樓,眼前的景象,令蔣瓛瞳孔驟縮。
寬闊的城樓上,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目之所及,皆是破碎殘缺的屍體。
戰馬還在來回衝鋒,人數銳減至六百。
藍玉還在奮戰。
「再沖一次,援兵馬上就到。」
他渾身是血,嗓子已經喊啞。
一萬名從後軍都督府帶來的士卒,僅剩千餘人。
每個人的眼中,都飽含著絕望。
步兵對騎兵,在這樣平坦寬闊的城樓上,簡直就是在自殺式衝鋒。
率領騎兵的統帥高舉長槍。
只需最後一次衝擊,就能解決戰鬥。
所有的騎兵皆握緊韁繩,等待著統帥,下達衝鋒的命令。
那名騎兵統帥,目光鎖定在藍玉身上,這一次,他要踏著這位名將的屍體,成為新一代的大明戰神。
就在長槍落下,衝鋒的指令下達之際,城樓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陛下有旨!」
落下的長槍陡然停在半空。
藍玉也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好小子,可算回來了。再不來,老子這把老骨頭可就要交代在這了。」
他長舒一口氣,滿懷期盼地望著往這邊走來的朱允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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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越看越不對勁。
朱允熥渾身是血,被蔣瓛架在肩上,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
他們的背後空空如也,沒有援兵,什麼都沒有。
「難道失敗了?」
藍玉頓感身子涼了半截。
他還以為朱允熥又有什麼鬼點子,結果竟自己過來的。
「等等!」
藍玉忽然想起朱允熥方才的話。
陛下有旨!
這孩子,難道向皇爺求饒了?
藍玉的心漸漸沉入谷底。
他寧願在玄武門戰死,也不願以這樣的方式苟且偷生。
「允熥,你!」
藍玉的話剛說出口,便被朱允熥打斷:「舅爺,你先退下。」
藍玉萬分不甘,咬牙切齒地退到一旁。
朱允熥走到騎兵統帥五步遠的距離停下,向旁邊的蔣瓛遞了個眼色。
蔣瓛心領神會,立即從懷中掏出一道明黃絹帛,高高舉起。
「大膽!本官乃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奉陛下旨意而來,爾等還不速速下馬接旨!」
蔣瓛努力挺直腰板,拿出錦衣衛指揮使的氣勢。
他在朱允熥面前存在感很低,可在應天府里,卻是能令小兒止哭的活閻羅。
那名騎兵統帥一聽蔣瓛的名字,身軀明顯抖動了一下。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翻身下馬。
之前,朱元璋給他的旨意很簡單,消滅登上城樓的所有叛軍。
沒有半分解釋,也無前因後果。
他是個軍人,自然要服從命令,當即便率領騎兵,從御馬監緩坡登上城樓。
至於是誰反叛,內情如何,他一概不知。
他知道的是,蔣瓛是皇爺最信任的人之一,這個時候出現在城樓上,肯定代表著皇爺的意志。
餘下騎兵見統帥如此,也紛紛翻身下馬,跪地行。
朱允熥心臟砰砰直跳,甚至已經忘了呼吸。
直到看見這一幕,他這才察覺到自己幾乎要窒息,開始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蔣瓛打開明黃絹帛,高聲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夜之事,內有隱情,朕已知曉。
著令城樓之上諸軍,即刻卸下甲冑,兵器不得妄動,所乘戰馬一概留下,退回營地待命。
若有不從,全軍上下,立斬不赦,誅滅九族。
欽此!」
聽到蔣瓛宣讀的旨意,那名騎兵統帥猛然抬頭,激動地喊道:「本將要看聖旨!」
蔣瓛自然不會拒絕。
這道旨意是朱允熥矯詔不假,可上面卻有傳國玉璽的蓋章。
他將聖旨合上,彎腰送到那名騎兵統帥的手裡。
騎兵統帥急忙打開,瞪大眼睛,前前後後看了數遍。
尤其是那方傳國玉璽的印記處,鮮紅醒目,篆體方正。
「真的是聖旨?」
騎兵統帥悵然若失地抬起手,將聖旨遞給旁邊的幾個將領。
那幾人趕忙查看,驗證真偽,他們也很難相信,這是朱元璋下達的旨意。
可看來看去,都一致認定,玉璽蓋的章確實是真的。
「蔣大人,皇爺為何忽然要下這道旨意?」
那名騎兵統帥還在試探。
他絕不敢明著質疑聖旨,那意味著挑戰朱元璋的皇權。
整整二十五年的鐵血統治,朱元璋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打下恐懼的烙印。
他不容許任何人質疑,尤其是手握兵權的人。
蔣瓛哪能不了解此人的心事,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冷聲反問道:「怎麼?你這是在質疑皇爺嗎?」
那人被戳穿心思,臉上瞬間布滿惶恐,立刻磕頭道:「卑職不敢。」
「那還不快卸甲?」蔣瓛繼續給他上壓力。
那人再也不敢違抗,立刻開始卸甲。
這道旨意,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都必須當做真的,而且立刻就要執行。
否則就不是絕對的忠誠。
讓錦衣衛傳到朱元璋的耳朵里,他就會被秘密處死。
朱元璋或許怎麼也沒想到,他費盡心機集中皇權,畜天下為芻狗,給所有人打上必須聽命的烙印,卻在這最要命的時刻,助朱允熥掀翻了整個棋盤。
朱允熥就是抓住了這微乎其微的漏洞,在與死亡賽跑中,獲得一線生機。
騎兵統帥率先卸甲,餘眾皆從。
他們更不敢違抗聖旨。
片刻後,所有騎兵全部脫下甲冑,武器放到一旁,戰馬留在原地。
已近深秋,夜裡又下了一場雨,霜寒露重,那些騎兵僅剩一件白色內襯,在城樓上,凍得瑟瑟發抖。
「末將告退。」
騎兵統帥也不耽擱,此間事了,他也得回去休整部眾,當即便率眾人匆匆下了城牆。
藍玉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切。
他九死一生,差點栽在這些騎兵身上,朱允熥卻用一道聖旨,輕描淡寫地逼退了他們。
五大三粗的常茂,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娘的,還以為要去見爹了。」
張翼、陳桓、曹震、曹泰等勛貴將領,也都卸下緊繃的神經,靠在城牆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
「咳咳!」
朱允熥本就身負重傷,被藍玉這一下捶得後退兩步,開始劇烈咳嗽。
藍玉嚇得臉都白了,忙上前扶住,關切道:「沒事吧?」
朱允熥勉力一笑:「沒事。」
這時,傅友德也率兵匆匆趕到城樓,見到眾人慘狀,也是一愣。
他又默默看向旁邊的戰馬,周圍空空如也,更是面露不解之色。
「傅將軍,你來的正好。」
朱允熥立刻命令道:「舅爺的人已經筋疲力盡,速速讓你的人穿上那些騎兵甲冑,騎上戰馬。」
傅友德沒有多言,立刻執行命令。
轉眼間,六百名戰騎便出現在城樓上。
金色甲冑在初升的朝陽下,熠熠生輝。
朱允熥抬眸望向天際,那輪紅日已升起大半,金輝遍灑玄武門城樓。
天,亮了。
最後的決戰,也終於到了。
他已從蔣瓛的口中得知,靠近御馬監的城牆有道緩坡,從那下去便可抵達謹身殿。
朱元璋便在謹身殿!
朱允熥拖著疲憊的身軀,站在最前方,咬牙開口道:「舅爺、傅將軍、李恪、徐禮、茅鼎、曹泰、陳桓、張翼、曹震……」
他一一叫出這些人的名字。
每叫一聲,就有一個人站到他的旁邊。
朱允熥翻身上馬。
眾人也以同樣的動作騎在馬背上。
「走,隨我一同,朝拜洪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