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紅日漸漸從東方升起,金輝遍灑謹身殿的御前高台。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影子拉得老長。
「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悲傷和疲倦。
今日過後。
他又將失去一位親人。
正如徐膺緒猜測的那樣,朱元璋不是沒有懷疑過朱允熥。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嫡親孫兒,策劃了這次謀反。
這是在給他的臉上抹黑,是給死去的標兒臉上抹黑。
無論如何,朱元璋都要保住他們爺倆的臉面,不能讓後世人說他兒子教子無方,更不能讓人說他老朱家,出了一個謀逆祖父的不孝子孫。
朱元璋讓徐膺緒去尚寶監,是因為他知道,在那的人,肯定有朱允熥。
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
在幾十年的血雨腥風中,他的直覺從未錯過。
讓徐膺緒去手刃朱允熥,既是要讓徐家徹底綁在朱允炆一邊,也是想讓朱允熥唯一的摯友,送他最後一程。
這是朱元璋對孫兒最後的偏愛。
遠處,一道人影漸漸逼近,他渾身是血,腳步踉蹌,直至御階前,方癱倒在地,跪下請罪。
「卑職徐膺緒有負聖恩,罪該萬死。」
高高在上的朱元璋俯視著徐膺緒,他的太陽穴有幾處老年斑,血管微微鼓起。
「怎麼回事?」
話語簡單,但朱元璋的語氣中,卻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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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膺緒居然敗了!
這讓他自認為穩操勝券的棋局,似乎出現一道裂縫。
朱元璋征戰一生,僅憑聲音,就知道內城裡的兵力不多,撐死三千人。
他們還要負責製造混亂,兵力必然會更加分散。
哪怕朱允熥在尚寶監,帶過去的人也不會超過一千。
徐膺緒率領的兩千名親衛,都是百戰餘生的猛將士卒,個個身著重甲,無論經驗還是人數,都絕對要遠超過對手。
這種必贏的仗,怎麼會輸?
他要知道答案!
「皇爺,兩千親衛全部戰死,他們都是好樣的。是我無能,連累了他們。」
徐膺緒頭埋得很,額頭幾乎要觸及地面,雙手死死地攥著,任由手心的鮮血滲出。
他沒有解釋什麼,也不想解釋什麼。
一個失敗者,說什麼都是錯的,他沒有替自己辯解的資格。
朱元璋眉頭緊皺,凝望著徐膺緒。
「對手有多少人?」
「八百。」
徐膺緒如實回答。
「混帳東西!」
朱允炆勃然大怒,厲聲道:「八百人?你竟然打了個全軍覆沒。分明是你有意放跑賊人。」
他與朱允熥同住東宮,比鄰而居,自然知道徐膺緒與朱允熥的關係非比尋常。
徐膺緒敗得這麼難看,很難不讓他懷疑,這廝是故意為之。
「呵。」
徐膺緒的笑容里夾雜著無奈和絕望:「殿下若不信,卑職也可效仿李公公,以死明志。」
在朱元璋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他見過無數人只因捕風捉影的事,便被朱元璋處死,甚至那些人真的沒有什麼錯。
就連他所在的親衛軍,每一天都有人消失。
所有人都活在恐懼里。
整日在生死邊緣遊走,像是在走鋼絲,神經永遠都是繃緊的。
他真的累了,不想再解釋什麼。
敗了,無非一死。
「你!」
見徐膺緒提到方才撞死在御前的李興,朱允炆的臉漲得通紅。
他剛想戳破朱允熥和徐膺緒的事,就聽到御階的高台上,一道充滿帝王威嚴的聲音響起。
「夠了!」
朱元璋的震怒,令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侍衛們握緊長槍的手心,都已滿是汗水。
朱允炆也嚇得跪在徐膺緒旁邊,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青磚石板,神色中帶著不甘。
皇爺爺又在袒護朱允熥!
然而,朱元璋根本就沒這個意思。
他只是腦袋很亂,需要安靜一下,仔細想想,哪裡出了紕漏。
尚寶監,為什麼是尚寶監?
城樓上埋伏著一千鐵騎,對手定然自顧不暇,偏偏要在分出兵力,內城製造混亂,就為去尚寶監奪一塊破石頭?
為什麼?
他到底想幹什麼?
朱元璋藏在袖口裡的手指,幾乎要捻出火星。
猛然間,他瞳孔一縮。
「不好!」
朱元璋明白了。
為什麼他要製造混亂,為什麼他要去尚寶監,為什麼要拿傳國玉璽!
他只為一件事。
到城樓上,假傳聖旨,利用他的威嚴,和貨真價實的玉璽寶印,逼退城樓上的騎兵!
朱元璋當了太久的皇帝,像是俯瞰世間的神,玉璽在他眼裡,只不過是一塊石頭。
正因如此,他卻忽略了一件事。
除他之外,普天下所有人都會將那塊石頭,奉若神明。
因為那塊石頭代表著皇權,代表著他朱元璋的意志!
任何人膽敢質疑,必定會落得九族盡滅的下場。
「塞哈智、徐通,速速隨朕上城樓。」
朱元璋立刻動身,就要往城樓上趕。
只有他親自出現,才能推翻傳國玉璽的合法性和權威性,穩定住騎兵的軍心。
朱元璋心中煩悶到了極點。
他為集中皇權,在帝國內實行血腥恐怖的統治。
二十多年來,幾十萬人人頭落地。
有該死的,有無辜的。
他始終都奉行一個準則。
誰敢質疑他,殺全家!
誰敢不忠誠,夷三族!
誰敢不聽旨,滅九族!
朱元璋的野心極大。
他並不滿足僅僅建立一個新的王朝。
他處心積慮,用恐懼鎮壓人們心中的貪慾,只希望建造一個完美無缺的帝國。
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如齒輪般嚴絲合縫的轉動,為這個帝國強盛而付出一生。
不曾想,最終卻作繭自縛。
對手太了解他了,也太了解世人對他的恐懼。
「到底是誰?」
始終平靜如水的朱元璋,此刻,他的臉上卻浮露出不加掩飾的惱怒。
他不相信藍玉有這樣的手段,更不相信朱允熥能將他逼到這等境地,讓他不得不親自出手。
「皇爺!」
福海忽然爬上御階,正迎上剛要下來的朱元璋。
朱元璋心裡咯噔一聲。
要壞!
福海的聲音如夢魘般響起。
「有人假傳聖旨,讓上城拒敵的騎兵卸甲留馬,曹岳已率人退回營地,城樓失守了!」
方才在城樓上,幾乎要將藍玉逼至死地的騎兵統帥,名字就叫曹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