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聞言，只覺眼前一黑，蒼老的身軀搖搖欲墜。
「皇爺！」
福海、賽哈智、徐通等人大驚失色，紛紛上前扶住。
「朕沒事。」
朱元璋一把推開眾人，咬緊牙關，強打起精神。
他真的老了。
想當年起兵反元的時候，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奔襲千里，領兵殺敵。
可現在，僅僅是一夜的操勞，便讓他身心俱疲。
「皇爺，速速出宮吧。」
福海滿臉悲憤，冒著被殺頭的風險勸諫。
「你說什麼？」
朱元璋盯了他一眼，那眼神猶如身陷絕境的凶獸，幾欲將人吞噬。
福海嚇得魂飛魄散，當即跪下請罪。
朱元璋默默看著他，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統治帝國的方式產生懷疑。
就連陪伴在他身邊二十多年的老太監，都對他如此恐懼，更何談其他人？
沉默良久後，朱元璋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站回御階的高台上。
他緩緩抽出腰間佩戴的天子劍，狠狠扎在地上，雙手撐著劍柄。
「朕哪都不去，就在這等著。」
「朕要親眼看看，朕的好孫兒和好將軍，是如何篡逆謀反的。」
遠方，陣陣馬蹄聲響起，越來越近。
朱允炆早已六神無主，不顧一切地爬上御階，跑到朱元璋面前，恐慌道：「皇爺爺，叛軍好像殺進來了，咱們怎麼辦？」
朱元璋側眸望著朱允炆，問道：「孫兒啊，要是皇爺爺撐不住了，你說該怎麼辦？」
朱允炆被問得一愣，他哪裡想過這種事，拼命否認道：「不會的，皇爺爺無所不能，不可能撐不住。」
朱元璋笑了。
笑容中夾雜著苦澀和無奈。
哪怕想出一個主意呢。
身為儲君，還沒怎麼著呢，竟自亂了方寸。
若日後當上皇帝，豈不是要任人拿捏？
就在這時，數不清的鐵騎從四面八方湧來，很快便將謹身殿圍得水泄不通。
「快，列陣，保護皇爺！」
賽哈智立刻下達命令。
僅剩的六千名鐵甲親衛，紛紛開始行動，屹立在錯層高台上，緊握長槍，悍不畏死。
他們都是各地軍營遴選出的精銳，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有最好的甲冑和兵器，也無法抵擋重甲鐵騎的衝鋒。
這是必死的結局。
可他們依然義無反顧。
倒是高高在上的朱允炆，見到寒光凌冽的鐵甲重騎，嚇得臉色蒼白，跌倒在地。
他不想死。
朱元璋立他為皇太孫的旨意，聖旨還沒正式下發。
他還沒有當上皇帝，沒有享受到整座天下匍匐在他腳下的快樂。
「站起來！」
朱元璋雙手撐著天子劍，迎風而立，聲音中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你是皇太孫，大明的儲君，將來的皇帝，怎麼能比別人先倒下？」
朱允炆愣神地望著朱元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傻了，還是腦袋抽風，鬼使神差的說道：「皇爺爺，我不當皇太孫行不行？」
朱元璋蒼老的身軀，在風中微微一顫，而後咯咯咯地笑出聲。
那聲音聽著瘮人。
朱允炆每做出一次無能的舉動，每說出一句可笑的話語，都宛如一記重重的巴掌，狠狠打在朱元璋的老臉上，像是在罵他有眼無珠，年老昏聵。
但他不怪朱允炆。
朱元璋之所以是朱元璋，是因為他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就已經有勇氣去承擔所有的後果。
這是他的選擇，是他的決定，與任何人都無關。
「好孫兒，別怕，有咱在，誰也殺不了你。」
朱允炆沉默不語，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心情卻沒有絲毫好轉。
以如今的形勢來說，朱元璋的話實在給不了他半點安慰。
他心裡盤算著，萬一真有什麼情況，他就立即跪下投降。
朱允熥跟他是親兄弟，總歸能留他一條活路。
謹身殿御階高台下，重甲鐵騎已完成合圍。
他們持槍立馬，全都靜止不動，
戰馬沉重的鼻息聲，此起彼伏，似乎在為最後的衝鋒蓄力。
謹身殿正殿前的御階下，幾名重甲鐵騎讓開一個缺口。
清脆而緩慢的馬蹄聲響起。
朱允熥握緊韁繩，夾著馬腹，在御階前站定。
馬蹄旁邊，還跪著徐膺緒。
他低著頭，心如死灰，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喧囂，都已與他無關。
朱允熥沒有看他，目光順著御階上的丹陛向上，落在盡頭的那道蒼老人影上。
朱元璋也垂眸落下。
爺孫二人隔著一道象徵著皇權的丹陛，靜靜地望著彼此。
良久。
朱元璋道：「階下何人？」
他的聲音渾厚滄桑，卻仍舊充斥著帝王的威嚴。
「洪武皇帝之嫡孫，懿文太子之嫡子，朱氏允熥！」
與朱元璋不同，朱允熥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股年輕的朝氣，和不服輸的勁頭。
朱元璋凝視著朱允熥。
他記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這個孫兒。
自前太子妃常氏死後，朱元璋便將所有的精力，全都花在朱雄英的身上。
朱雄英暴斃，生性純良的朱允炆，又給了他一個當爺爺的快樂。
朱允熥仿佛很少出現在他的生命里，在記憶中，甚至找不到任何爺孫二人相處的痕跡。
朱元璋輕輕搖頭，語氣中沒有半分親情可言，唯有冷漠和疏離。
「不。」
「你不是朕的孫兒。」
「一個被逆賊蠱惑，甘願充當傀儡，還能大言不慚地站在朕的面前。」
「你不配做朕的孫兒，你甚至不配姓朱。」
他微微抬眸，視線越過朱允熥。
「藍玉呢？讓這個畜生出來見朕。」
朱元璋字字誅心的話語，並未讓朱允熥心境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懷疑，朱元璋是故意這麼說，好讓他心緒難平，露出破綻。
在後世，這叫做心理戰。
「舅爺，皇帝要見你。」
朱允熥撥動韁繩，讓開一個身位。
藍玉自後方騎馬而來，在旁邊立定。
「臣藍玉，見過陛下。」
藍玉死死攥緊韁繩，心下忐忑不安。
他還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跟朱元璋說話。
以前想都不敢想。
「你個畜生，朕真是瞎了眼，讓你活到今日。」
朱元璋重重敲了敲天子劍，語氣中滿是壓抑的憤怒。
「你謀反逆天，蠱惑皇孫，政變逼宮，對得起死去的開平王嗎？對得起懿文太子和太子妃嗎？」
藍玉臉色愈發陰沉。
朱元璋廢朱允熥為庶人，立朱允炆為皇孫。
為了給朱允炆鋪路，竟要將他還有常茂、常升，這些與常遇春血脈相連的親人，一一斬盡殺絕。
現在竟還大言不慚地以常遇春的名義質問他！
心中的畏懼徹底消散，滿腔怒火噴涌而出。
藍玉問出這些年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話。
他怒吼道：「那你呢？你對得起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