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抬起手，指向旁邊的朱允熥，盯著玉階上的朱元璋，高聲質問道：「這孩子，是鳳兒唯一的骨血，你竟將他廢為庶人，任由他在宮外自生自滅，你於心何忍？」
他的聲音嘶啞中帶著顫抖，多年積壓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再也沒有任何顧忌。
管他什麼洪武大帝，管他什麼當世神佛。
老子不在乎！
「你也敢置喙皇家私事？」
朱元璋神情冷漠，目光移向藍玉旁邊的朱允熥：「耍小聰明、譁眾取寵、自以為是，說什麼想當鳳陽一乞兒，覺得用這種法子，就能讓朕高看一眼？」
「大明若是交到他的手上，朕才真的對不起浴血奮戰的開平王。」
說著，他又望向身旁的朱允炆，故意用慈愛的語氣說道：「允炆雖無什麼大的才能，但勝在穩重敦厚，大明交給他，至少不會有什麼動盪。」
朱允熥聞言啞然失笑。
他其實挺佩服朱允炆的。
一個登基之初，便急吼吼的削藩，逼得骨肉至親，要麼浴火自焚，要麼裝瘋賣傻的人，是怎麼瞞過朱元璋的眼睛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朱元璋真的老了。
他的能力在退化，他的心眼在失明。
他的手裡，除了那把明晃晃的屠刀，已然空無一物。
藍玉忽然放聲大笑，笑聲迴蕩在謹身殿上空，夾雜著難以言說的譏諷。
「皇爺，你聰明一世，沒想到竟有看走眼的時候。」
他看向朱允熥的眼神中，滿是得意和欣慰：「允熥自謙了，他的膽識和氣魄，能力和胸襟，已遠遠超過鳳陽一乞兒。」
「實話告訴你，策劃這一切的不是我，是他！」
「是這個一直被你忽視，一直被東宮禁足，一直被人蓄意隱藏的嫡親孫兒！」
朱元璋聞言嗤笑一聲。
他甚至懶得跟藍玉辯解。
這樣縝密的行動，僅用一夜的時間，便將他逼到如此地步，怎麼可能是朱允熥的手筆？
「不信？」
藍玉笑容玩味，他很期待朱元璋等會的表情。
「眾將聽令，立刻進攻！」
藍玉忽然下達命令。
朱允炆嚇得悄悄退至朱元璋身後。
朱元璋也死死攥緊天子劍，蓄勢待發。
然而。
合圍宮殿的六百重甲鐵騎，全都勒緊韁繩，紋絲不動，對藍玉的命令置若罔聞。
朱元璋的眉頭倏然皺緊。
記得前年的時候，他巡視藍玉駐守的城防，身後總是跟著一群將領。
他覺得心煩，便隨口讓那些將領退下。
結果那些人充耳不聞，正如今日的六百重甲鐵騎。
當時藍玉解釋，那些人只聽他的命令。
也就是說，這些重甲鐵騎的真正主人，不再是藍玉。
「真的是允熥？」
朱元璋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只見朱允熥輕嘆一聲：「舅爺，你先退下吧。」
藍玉當即點頭，打馬而回。
朱允熥又望向合圍的騎兵，輕聲道：「所有人，退後三十步。」
「是！」
六百重甲騎兵，還有陸陸續續趕到的三千後軍，皆齊聲應諾。
那聲音猶如虎嘯龍吟，似要震破雲霄！
眾軍整齊劃一，向後退回三十步。
見此情景，朱元璋的眼睛裡，震驚中帶著迷茫，像是看到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竟在自己眼前發生了。
他凝視著坐在馬背上的朱允熥，多處負傷，血肉外翻，卻依舊背脊筆直。
這一刻，朱元璋仿佛被人硬摁著頭，去承認那個他不想也不敢承認的事實。
此乃朱家麒麟兒！
「允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既有如此鋒芒，為何要藏拙？」
朱元璋的語氣中帶著抱怨、帶著不解、帶著對孫兒的責怪：「難道你就這麼想跟皇爺爺骨肉相殘嗎？」
朱允熥平靜道：「抱歉，我被人監視，禁足東宮，連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展露鋒芒，那不是死路一條？」
朱元璋聞言，先是茫然驚愕，旋即怒火滔天。
「誰！」
「誰這麼大的膽子，敢這樣對咱的孫兒？」
站在他背後的朱允炆，嚇得面如土色，大氣也不敢喘。
這在東宮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只是沒人敢說出去罷了。
朱允熥漫不經心道：「知道又如何？難道我說的話，你會相信？」
「那好，我就告訴你，幕後黑手就是呂氏，她為了讓自己兒子上位，不擇手段，在暗中拼命打壓我，想方設法不讓我見你和爹，讓你們疏遠我，忘記我。」
「不可能！」果然如朱允熥所想，朱元璋聽到這件事後，第一反應便是否決他的說法。
朱允熥之所以謀反，就是知道跟朱元璋說什麼也沒有意義。
人越老越頑固。
朱元璋既已認定呂氏賢惠，朱允炆是孝子賢孫，就不可能輕易改變想法。
更何況，他還是開創大明帝國的洪武大帝。
「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吧。」
朱允熥的語氣平靜。
這個世上最難的事，就是跟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講道理。
他們食古不化，只相信自己，任何與自己相悖的觀念和思想，都是大逆不道，都是不成熟、不懂事。
「三弟，你不要一錯再錯了。」
朱允炆忽然從朱元璋的身後站出來，滿臉的悲憤，好像在為爺孫二人反戈相向而感到痛心。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三弟既想要皇太孫這個位子，二哥讓給你便是。」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
只是方才，朱允熥直接捅破了東宮秘密這層窗戶紙，讓他不得不站出來，秀一波操作。
朱元璋現在不信，不代表將來不信，必須得展示一下自己的敦厚善良，以大局為重的性子，好加深朱元璋的印象。
朱允熥跨馬抬眸。
高高在上的御階盡頭，朱元璋雙手拄著天子劍，朱允炆侍立一旁。
好一幅爺慈孫孝的美好畫面。
想想看，他說自己是鳳陽一乞兒，倒也不錯。
他早就是孤兒了。
外祖父、外祖母、祖母、爹、娘、哥哥，全部死絕。
只剩一個爺爺，還是別人的。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朱允熥喃喃，而後笑道：「二哥既通佛理，不如去當和尚如何？」
「朱允熥！」
朱元璋怒聲斥責道：「他是你親哥，你就是這麼跟他說話的嗎？」
「造親爺爺的反，譏諷自己親哥哥，倒行逆施、殘暴無道，你就不怕留下千古罵名？」
無可救藥！
朱允熥昂首肅道：「受國之垢，為社稷主！承國不祥，為天下王！」
他再無半分耐心廢話，抽出腰間寶劍，劍刃直指丹陛盡頭的朱元璋爺孫：
「眾將聽令，今日，請洪武赴死！」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