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的鐵蹄踏上御階，最後的決戰在吹響號角。
「保護皇爺！」
六千名親衛死戰不退，用血肉之軀，抵擋著鐵蹄的衝鋒。
謹身殿前，不斷的有人倒下。
漢白玉雕刻而成的高台御階，已被血染成鮮艷的紅色。
朱允炆站在高台上，眼見著重甲鐵騎向這邊逼近，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哪怕再不懂戰爭，也能清楚，最多半個時辰，那些鐵騎便會踏上最高的這層高台。
「允炆，跟朕來。」
朱元璋握緊天子劍，沉著臉，往謹身殿裡走去。
朱允炆愣神地望著那道蒼老的背影，猶豫片刻後，也緊跟上去。
御階高台下。
徐膺緒跪在地上，將頭埋得低低的。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
倏然間，一段有力的臂膀，跨在他的腋下，硬生生將他提起來。
徐膺緒茫然地望過去，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赫然落入他的視線當中。
「承烈？」
朱允熥目視前方，看著鐵甲重騎，正一步步殺上高台，沉聲道：「不要怕，以後的路還很長。」
徐膺緒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十年前，他跟朱允熥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紹基，你盡力了，沒有對不起他。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道德綁架，朱允熥只是在求他唯一的朋友，助他一臂之力。
徐膺緒默默低下頭，一桿長槍恰巧滾落在他腳下。
良久。
他開口道：「放開我。」
朱允熥緩緩收回手臂。
徐膺緒彎腰撿起長槍，笑容苦澀：「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選擇嗎？」
他持槍而立，昂首道：「我一生行事，從來都是光明磊落，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昔日因，今日果。我還你。」
高台上，一名騎兵戰死，馬匹順著御階狂奔而下。
徐膺緒一躍而起，乘上那匹戰馬，雙腿一夾。
「駕！」
他揚起韁繩，沖向高台。
朱允熥笑了，那笑容里滿是開心。
能與兄弟並肩作戰，是他最大的心愿。
「唉，老了。」
藍玉騎馬來到朱允熥身旁，輕輕嘆息一聲。
朱允熥負手而立，笑道：「舅爺正當年，怎麼這麼容易服老？」
藍玉嘴角一扯：「你小子，還想讓我給你們祖孫倆當牛做馬？」
朱允熥笑笑沒說話。
藍玉沉默片刻，道：「等打完這場仗，我就解甲歸田。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朱允熥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意外。
歷史上的藍玉，從來都是囂張跋扈，可沒動過這樣的心思。
藍玉似乎明白朱允熥的想法，自顧自地說道：「你以為我真的蠢？喜歡干那些沒腦子的蠢事？」
他頓了頓，語氣無奈：「我那是沒辦法。你娘沒了，你大哥也沒了，我要不干點出格的事，咱們常氏一脈，可真就在你皇爺爺的眼裡消失了。」
朱允熥默默低下頭：「一直以來，舅爺都是在為我爭嗎？」
藍玉沒好氣地道：「不然呢？你我血脈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捨得一身剮，如何能扶你上位？」
「只是我沒想到，在你爺爺心裡，沒給你留一丁點的位置。」
「我無論怎麼做，都是錯的。」
朱允熥再次抬眸，望向遠方斜掛的那輪紅日。
是啊。
一個幾乎封狼居胥，千古留名的統帥，怎麼可能是個蠢人？
歷史的真相，早已被迷霧隱瞞。
朱允熥若不走這一遭，又如何能看到真正的藍玉。
「大外甥，愣著幹啥？快上來！」
常升騎著戰馬，在高台上向他招手。
「咱們贏了，咱們贏了！」
常茂立在他的一側，激動地大喊大叫。
在鐵甲重騎的衝鋒下，哪怕是身經百戰的親衛，也終究還是抵擋不住。
負責統御騎兵的傅友德，翻身下馬，疾步來到朱允熥面前，單膝跪地道：「殿下，謹身殿外所有親衛已全部肅清。」
朱允熥彎腰，親自將傅友德扶起來，欣慰道：「老將軍寶刀未老。」
傅友德滿面紅光，謙遜道：「慚愧，慚愧。」
「老將軍，以後不用怕了。」
朱允熥輕聲安慰：「我會讓你頤養天年，安度此生。」
傅友德聞言，一雙虎目通紅。
他是開國功勳，不再需要什麼從龍之功。
提著九族的腦袋造反，就是希望能得一個善終，能為子孫後代留點福德。
「謝殿下！」
傅友德當即拱手。
朱允熥點點頭，又看向藍玉：「舅爺，來，與我共同上登天梯。」
這是他謀反前，給藍玉的承諾。
藍玉哈哈大笑，他已經很久笑的這麼痛快了。
「好！咱爺倆同上登天梯！」
二人踩著御階，一步一步往上走，留下一串串鮮紅的腳印。
當踏上最後一層御階，朱允熥站在方才朱元璋所在的位置，俯瞰整片大地。
常升等人翻身下馬，來到朱允熥面前，不約而同地單膝跪地。
「叩見陛下！」
藍玉欣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就在幾個時辰前，少年在大雨傾盆的夜裡，出現在他的府里，告訴他，今夜請洪武赴死。
他以為少年瘋了，竟要挑戰這個世間的神。
少年卻步步為營，先是將他綁上賊船，再是撞開後軍都督府的營門，頃刻間便擁有上萬大軍。
而後拿下蔣瓛，征服傅友德，攻陷玄武門。
在面臨重甲鐵騎將他們屠殺到生死之際，又力挽狂瀾，在尚寶監奪得玉璽，數次以命相搏。
這一夜的波瀾壯闊，已不負少年之名。
真是精彩啊！
藍玉仰頭望天，眼眶中飽含熱淚。
「伯仁，終不負你！」
他答應常遇春的兩件事，總算有個圓滿的結局。
看著眾人向自己行叩拜大禮，朱允熥沒有絲毫的喜悅。
他是一個遊走在世間的孤兒，至親之人皆死於非命。
或許這便是所謂的孤家寡人。
「諸位請起吧，我不是皇帝。」
朱允熥望著那道緊閉的殿門，道：「真正的皇帝，還在那裡面。」
眾人心中暗自詫異，對朱允熥更加佩服。
只差一步，便能君臨天下，卻還能神色如常。
真丈夫也！
朱允熥看了看日頭，又緩緩低頭，直視前方的謹身殿正門。
「上朝的時辰到了，走吧，諸位隨我一同送洪武朝最後一程。」
ps.我寫的好慢啊，嗚嗚嗚，我對不起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