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領兵走後,原本擁擠的宮殿裡,顯得空曠許多。
朱允熥抬手,輕輕撫摸著那張龍椅,觸感微涼。
他的皇爺爺,就是坐在這上面,統治著大明帝國。
龍椅前擺放著一張御案,上面散落著幾份奏章,裡面寫著朱元璋的批語。
朱允熥提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詔書上,寫下一道詔令。
揮灑潑墨,一氣呵成,最後,蓋上傳國玉璽的印章。
他輕輕吹乾墨跡,捲起詔書,走到徐膺緒面前。
「拿著。」
徐膺緒呆呆地望著那道詔書,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雙手接過。
朱允熥看著他,說道:「紹基,你可還記得……」
「記得。」
他話未說完,徐膺緒便脫口而出。
他們是摯友,是兄弟。
有些話,不需說出口,便已心意相通。
徐膺緒記得,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清晨,他與朱允熥在宮中賞景。
二人暢談著自己的理想。
朱允熥說,大明還遠未到最強盛的時期,他希望的大明王朝,不只局限在兩京一十三省,而是讓華夏的旗幟,飄揚在世界的每個角落。
他向徐膺緒描繪出一幅波瀾壯闊的藍圖。
在那張藍圖上,華夏子孫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這世間的任何一個角落。
徐膺緒愣神良久,他被朱允熥的宏大願景給深深吸引住了。
他說,若真有那一日,他會拼盡全力,守護在朱允熥身邊。
兩個少年立下誓言,結為刎頸之交,永不相負。
徐膺緒記得,那一天的朝陽,恰如今日。
如今,朱允熥已邁出他宏偉願景的第一步,徐膺緒知道,他也該兌現當日的承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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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接管皇宮城防。」
哪怕朱允熥沒有說,徐膺緒也知道,這道詔書裡面的內容。
朱允熥笑了。
或許是上天對他的垂憐,能有一個這樣的兄弟陪伴左右。
這正是他的意思。
九門以應對城外,五軍都督府以應對城內,徐膺緒以應對皇宮。
三道城防,環環相扣。
「那六百重甲騎兵,也歸你統領。」
朱允熥與他爺爺朱元璋不一樣,用人不疑,既已決定讓徐膺緒掌管皇宮兵權,那就是毫不保留的信任。
懷疑和猜忌,不會讓身邊固若金湯。
徐膺緒看了朱允熥一眼,沒有拒絕,答應得乾脆。
「好。」
他接過詔書,轉身就要離去。
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徐膺緒忽然停住腳步,回頭說道:「慶童被關在偏殿裡,皇爺沒有信任他們。」
說完,他便帶上六百重甲騎兵,立刻著手在宮城布防。
望著徐膺緒漸漸離去的背影,朱允熥沉吟片刻,輕聲道:「把慶童他們帶過來。」
「是。」
鶴慶侯張翼和靖川侯曹震領命而去。
一名錦衣衛趁機在朱允熥耳邊低語了幾句。
朱允熥眼神忽明忽暗。
片刻後。
十幾個披頭散髮的太監,被帶到謹身殿內。
他們眼神渙散,面如死灰,像是受到重大的打擊。
當慶童看到站在龍椅旁的少年時,忽然笑了。
朱允熥也直視慶童的目光,說道:「李興是義士,史書上,會留下他的名字。」
慶童一愣。
隨後,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好啊,好啊!」
仿佛是在與逝去的老友對話般,慶童垂首,掙扎地說道:「你老小子是個有福的,青史留名了。也罷,清名讓你占盡,惡名便讓我來擔吧。」
他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緩緩彎下腰,動作很慢,也很艱難。
最終,慶童匍匐在地,高聲道:「老奴司禮監掌印慶童,叩見新君。」
他忠心耿耿,輔佐朱元璋。哪怕不被當人,哪怕像條狗活著,也從未想過背叛。
可皇爺瞎了眼,不僅選錯了接班人,也看錯了他們。
既如此,不如一錯到底。
朱允熥從來沒有看不起他們這些太監,甚至還給予尊重,理解他們的忠心。
慶童記得,很多年前,他還是個粗使太監的時候,有次在東宮辦差,正巧聽到前太子妃常氏教導皇長孫朱雄英。
太子妃是個了不起的女人,飽讀詩書,博學多才。
她說的話,慶童大多都聽不懂。
但有一句,他很有感觸。
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
君以草芥待我,我便以仇寇報之!
聽說,這是一個叫孟子的人說的話。
慶童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後來,皇爺將這個人移出了太廟。
居然能惹皇爺生氣,應該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今日,朱允熥以國士待他。
慶童已下定決心,縱然遺臭萬年,被世人唾罵,他也要以國士報之。
尚寶監掌印鄭通、神宮監掌印杜安道、御馬監掌印錢寧等十幾名太監,也都隨慶童一道,跪在地上,齊聲高呼道:「叩見新君。」
朱允熥望著他們,面色平靜。
「先別急著表忠心,皇爺爺沒死,他已逃出京城,估摸著正在集結大軍。」
「或許一天,或許兩天,早晚有一日,皇爺爺會捲土重來,你們可曾想過,跟隨我的後果?」
慶童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朱允熥。
眼神中沒有絲毫迷茫和膽怯,唯有視死如歸的堅定。
他說出了那一句,曾經對朱允熥說過的話。
「願為新君赴死!」
其餘太監們也齊聲道:「願為新君赴死!」
他們曾是朱元璋最堅定的支持者和擁護者,卻被生生推到朱允熥這邊。
朱允熥已知這些掌印太監們的心意,點頭道:「好,那還請諸位助我一臂之力。」
「殿下請說。」慶童的回答直截了當。
「皇宮一夜動盪,人心不穩,你們是各監的掌印太監,宮裡的人事,都裝在你們的肚子裡。」
「我需要你們,用最短的時間,穩定住宮內的局勢。」
「遇事不必請旨,見機行事。」
朱允熥不會像朱元璋那樣,將太監視作仇敵。
因為他知道,大明的太監,並沒有那麼不堪。
慶童沒有立刻允諾,而是面露猶豫之色。
他問道:「殿下,那東宮呢?」
朱允熥一怔。
是啊。
差點將她忘了。
還得是太監心細。
藍玉、傅友德、常升那些大老粗,都沒想著提醒一下自己。
朱允熥剛想開口,便見徐膺緒匆忙而來。
「殿下,文武百官齊聚承天門外,說要見皇爺。」
朱允熥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後,說道:「先封鎖東宮,不許任何人進出。等朝會後,我親自去見呂氏。」
慶童應諾。
朱允熥一步步走向御階,步伐踉蹌。
他渾身是傷,也已快撐到極限。
慶童見狀,立刻上前攙扶。
「走,去奉天殿,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