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場雨，令深秋時節的江南，更添幾分寒意。
應天府的郊外，飄起一片晨霧。
在前往石頭山的泥濘小道上，出現兩串長長的腳印。
一老一少正往深山裡去。
朱元璋背著手，腰背有些佝僂，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
朱允炆跟在旁邊，步履蹣跚，顯得很疲憊。
之前在謹身殿，朱元璋打開暗門，將他帶了出來。
那是一條很長的密道，蜿蜒曲折，岔路無數。
爺孫倆花了一個時辰，方從荒郊野嶺的出口走出來。
剛進密道的時候，朱允炆有種死裡逃生的喜悅，他的步伐很快，生怕朱允熥發現密道，追殺進來。
朱元璋卻走得很穩，始終保持著相同的步調，不像是在逃亡，像是在遛彎。
沒過多久，朱允炆就感到腳跟酸痛，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
他從出生起，就是東宮的皇孫，從未走過這麼長的路。
這已算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了。
一開始，朱允炆還裝模作樣地攙扶著朱元璋。
到後來，他也沒那心思了，有氣無力地在旁邊跟著。
要不是怕朱允熥追來，他早就不知停下來歇多少次了。
等走出密道，朱元璋卻沒有停下的意思，還是保持著遛彎的步調，往石頭山這邊走。
朱允炆幾次偷偷看他，想要歇歇腳，可看到朱元璋冷漠的表情，他又不敢吭聲了，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肚子裡。
朱元璋沒有察覺到朱允炆的小心思。
他喜歡走路，小的時候，每到中秋年節，他就跟著他爹走幾十里山路，到臨近的鎮子裡，給家人置辦些吃喝衣物。
爺倆天不亮啟程，回到家的時候，天也是黑的。
唯有家裡那兩間茅草破屋，會亮著微弱的燭火。
他娘，還有他三個哥哥、兩個姐姐，都會在家裡等著。
一家人擠在一起，看著那些稀奇的節貨，說說笑笑，暢想著更好的明日。
那是朱元璋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每當走路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間小破屋裡的歡聲笑語。
又走了二里地，朱允炆實在受不了了，壯著膽子問道：「皇爺爺，咱們還要走多久？」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怎麼？這點路就嫌累？」
朱允炆的笑容顯得有些尷尬：「我是怕皇爺爺太操勞。」
他的那點小動作，讓朱元璋嗤之以鼻。
唉！
這些孩子，都讓咱給慣壞了。
「皇爺！」
一道呼喚從遠處傳來。
朱元璋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神色中充滿警惕。
「完了，他們追來了。」
朱允炆嚇得臉色煞白。
四周皆是荒郊野嶺，根本無處躲藏，若是被人尋到蹤跡，定會被生擒活捉。
「慌什麼？」
朱元璋低喝一聲，瞪著朱允炆的眼神，滿是煩悶。
「你可是大明的儲君，怎能如此露怯。死則死耳，有何懼哉？」
朱允炆的內心雜糅著恐懼和焦躁，在這種生死關頭，又被朱元璋這般訓斥，不禁起了逆反心理，脫口而出道：「你六十多了，當了一輩子皇帝，當然夠本了。」
「我還沒當過皇帝呢。」
「混帳！」朱元璋太陽穴的青筋暴出，抬手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朱允炆被打的眼冒金星，踉蹌地倒在泥濘里，金貴無比的太孫皇服，早已被污漬打濕。
他心疼地看著衣裳。
這可是幾十個處子美人，用最頂級的蜀繡，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織成的。
朱元璋望著孫兒落魄茫然的模樣，粗大的手指微微一動。
允炆還只是個孩子啊。
他自幼嬌生慣養，沒吃過苦，遇到這種事，擔驚受怕，是人之常情。
咱怎麼能這麼嚴厲？
朱元璋的心中泛起一絲愧疚。
就在祖孫二人沉默之際，遠處的那道人影終於趕到他們面前。
「臣，李景隆，叩見皇爺，叩見太孫殿下。」
李景隆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里，濺起一陣污濁的水花。
他向來最愛乾淨體面，喜歡穿奢侈的衣服，此刻卻毫無顧忌。
「九江？」
饒是見慣風風雨雨的朱元璋，在看到忽然出現在眼前的李景隆時，渾濁的眼眸中，也不禁顯露出一絲詫異。
這小子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記得，朱允熥攻打玄武門的時候，正是李景隆趕到謹身殿報的信。
從那之後，就再沒見過他。
「表哥，你也逃出來了？」
朱允炆此時的心情又悲涼又悽苦，見到親人後，大喜過望，急忙站起來，雙手扶住李景隆。
他跟李景隆是表兄弟，交情不錯，兩個人都愛錦衣華服，也都很風流倜儻。
李景隆輕輕一嘆，道：「說來慚愧，玄武門被攻陷後，我被人打昏，等醒來以後，三殿下，啊，不，叛軍已攻陷紫禁城。」
「我趁人不注意逃了出來，想去石頭山找班軍求救，沒想到在這碰到太孫殿下和皇爺。」
朱元璋背著手，默默聽著李景隆的敘述，在心中判斷話里的真偽。
倒不是有意針對李景隆這個外甥，只是多年以來的習慣而已。
他習慣懷疑所有人。
尤其在朱雄英、馬皇后、朱標相繼離世後，他已經不再相信這個世間任何一個人。
「咦？」
朱允炆忽然靈機一動，問道：「表哥竟有這般能耐，能活著逃出京城？」
這也是朱元璋心中的疑惑。
以他的性子，但凡反抗者，必定會趕盡殺絕。
李景隆苦笑道：「我哪有什麼能耐，只是三表弟沒有下死手罷了。」
朱元璋抬起頭，望著重重迷霧，還有那座若隱若現的應天城樓。
他有點看不懂朱允熥了。
這孩子好像做每件事都出人意料。
若是朱允熥心狠手辣，將反抗者趕盡殺絕，朱元璋倒還容易應對。
但他沒有。
這孩子就如同朱元璋眼前的晨霧，讓人看不透，摸不清。
罷了。
看不透就不看。
朱元璋收回目光，轉身面向近在咫尺的石頭山。
他的腰背不再佝僂，緩緩挺直，蒼老的身軀，佇立在大霧瀰漫中，仿佛一座頂天立地的山巒。
「走吧，火速趕到營地。」
朱元璋腳下的速度快了許多。
「我乖乖的大孫子喲。這一次，咱親自統軍，再跟你下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