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皇宮外城，共有五道城門，分別為洪武門、承天門、端門、午門、奉天門，自南向北，依次排開。
每日晨興，文武百官便自洪武門而入，穿過承天門、端門，在午門前的殿前廣場，靜候奉天門開啟。
晨曦微照，刺破薄薄的霧靄。
午門的殿前廣場上，幾十名大臣正垂首肅立。
他們清一色紅衣官袍，手持笏板，容貌不一，有的鬚髮灰白，有的正當壯年，但他們的眼神中，都透露著相似的強悍與精明。
這裡是大明帝國的權力中樞，是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聖地。
往日裡，一州一府，一省一郡，千萬人中廝殺出來的天驕。
在這塊方寸大小的午門殿前，遍地都是。
其中一位老者，正被十幾名大臣簇擁著，
他鬚髮皆白，已年過八旬，卻精神矍鑠，眼神遊走間，皆帶著超脫世間之外的聖賢氣質。
這位老者，便是赫赫有名的士林領袖，劉三吾。
「老師，你聽說了沒有？宮裡好像出事了。」
「師兄也聽說了？」
「好像夜裡面，有人在攻打皇宮。」
「噤聲！這種話也是亂說的？讓皇爺聽到，必誅你九族。」
圍在劉三吾周圍的大臣，都是他的門生故舊。
洪武時期的應天府，實行宵禁政策，除必要人員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擅出，否則格殺勿論。
昨夜的戰亂與喧囂，基本只控制在紫禁城內，大臣們對此一無所知。
當然，也有幾個消息靈通的，一早趕到皇宮的時候，便嗅到與往日不一樣的氣息。
他們四處打聽，卻唯有隻言片語。
皇宮裡的人，嘴都很嚴，想從這些人口中得到些消息，比登天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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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吾始終沉默不語，安靜地垂手等候。
「劉師，上朝的時辰到了，承天門還沒開，這不對勁。」
一名約摸五十歲上下的中年大臣，風風火火地來到劉三吾面前。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不摻一絲雜念，只是站在那裡，便能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
後世有專門形容這種人的一個詞，叫做浩然正氣。
右都御史袁泰，為人剛正不阿，為官清廉，而且是個工作狂，曾經還上奏朱元璋，罷免那些不敢言事的御史。
洪武朝的御史可不好當。
在朱元璋面前，多說一句話，就意味著生命多一份危險。
袁泰卻視死如歸，屢次言事，可見其中正。
劉三吾耷拉著眼瞼，渾濁的眼中，閃過絲絲縷縷的精光。
「不要著急，承天門會開的。只是……就不知道從裡面走出來的，是人還是鬼？」
他的聲音滄桑中帶著渾厚，仿佛有一種特殊的力量。
袁泰聞言，眉頭緊皺。
「劉師，你這是何意？」
劉三吾搖搖頭：「不可說。」
袁泰剛想開口追問，眼前卻橫著一截手臂。
他順著手臂望去，擋在身前的是一個體型肥碩的官員。
「袁御史，我等與你身份不同，有些話，你能說，我們不能說。」
此人名叫茹瑺，時任通政使，也就是負責奏章和政務傳達的大臣。
用通俗易懂的話來說，他就是朱元璋的大秘。
級別上不顯山不漏水，卻是大明帝國最高層權力中心的核心人物。
能在朱元璋左右行走，還能安然無恙，可見此人能力逆天。
「什麼叫不可說？什麼叫不能說？」
袁泰猛地按下茹瑺的手臂，聲音陡然拔高：「我等食君之祿，自當替君分憂。否則要我等何用？」
「大家都少說兩句，眼下是多事之秋，咱們不能自個先亂了陣腳，得替皇爺好好穩定好朝局。」
禮部侍郎趙勉走過來打圓場。
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詹徽的女婿。
「趙侍郎說的有理，我等應當齊心協力，共度難關，切不可在這個節骨眼上，爭吵內耗。」
一個相當年輕的大臣，也來到這邊，與趙勉站在一起。
此人名叫楊靖，處事精明幹練，是個天縱奇才。
年僅三十三歲，便已已高居刑部尚書。
要知道，這可是朱元璋統治下的時代，能以如此年輕的資歷，出任六部堂官，已是非同小可。
在百年後的嘉靖朝，有一個人與他非常相似。
這個人叫做張居正。
「哼！」
袁泰不屑與這些人為伍，冷哼一聲後，拂袖而去。
其餘幾人面面相覷，皆露出無奈的笑容。
越是身居高位者，對袁泰這樣的人，就越是欣賞。
社稷需要這樣的耿直之臣，他們也需要。
至少在被冤枉的時候，像袁泰這樣的人，會站出來為他們說句公道話。
劉三吾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雙眼微闔，仿佛帶著一種獨特的氣場，無論周圍多麼吵鬧喧囂，他都可以心如止水。
時間漸漸流逝。
午門外的大臣們越聚越多，也越來越浮躁。
此刻已過了上朝的時辰。
這在洪武朝，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朱元璋天生精力旺盛，而且極為勤勉，他自己不休息，恨不得大臣們也都凌晨便起來上朝。
「這太不對勁了。」
「宮裡定是出了事。」
「咱們得問個清楚啊。」
「走！」
一群年輕的翰林聚集在一起，朝著午門走去。
他們入朝為官的日子尚淺，還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傲骨和盛氣，不是很畏懼朱元璋的雷霆之怒。
其餘那些為官多年的大臣們，都默默地在後面觀望著。
為首的一名年輕翰林，站在午門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便要敲響門環。
就在這時，午門緩緩打開。
厚重的城門，發出陣陣吱吱呀呀的聲音。
一名少年將軍，手按腰間劍鞘，大步流星地走出來，滿臉的肅殺之色。
如凶獸般的氣勢，將那幾名年輕的翰林，嚇得忍不住後退幾步。
少年將軍直接無視他們，徑直走到劉三吾面前，恭敬行禮道：「劉師。」
劉三吾緩緩抬眸，一雙老眼迅速上下打量一番，這才微微頷首道：「原來是徐統領。」
徐膺緒側讓一步，道：「請劉師與諸位大人入朝。」
午門外的大臣們面面相覷。
他們雖不知發生什麼事，卻都不約而同地有種不好的直覺。
那道不知走過多少次的午門，似乎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要將所有人吞噬進去。
劉三吾動了，率先走進午門。
其餘大臣們猶豫片刻後，也都紛紛跟了進去。
他們懷著忐忑的心情，一路來到奉天殿。
剛一踏入殿內，便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御階盡頭的龍椅上，赫然坐著一個少年。
他身著甲冑，長發有些凌亂，一柄長劍直插地上，雙手按著劍柄，平靜地望著走進來的大臣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