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一片譁然。
所有的朝臣都無比驚愕地望著朱允熥。
傳言是真的!
昨夜宮裡真的發生了政變。
那個開局一個碗,建立大明王朝的傳奇皇帝,那個高高在上,威加海內的神,居然輸了!
若不是朱允熥坐在龍椅上,若不是他渾身是血,看上去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惡戰,誰都不敢相信。
詹徽聽到朱允熥竟直接自爆,兩眼一黑,差點昏過去。
糊塗啊!
明明一封矯詔,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順理成章地繼承皇位,為何要將真相說出來?
「你,你這是謀朝篡位!」
「身為陛下的孫子,竟謀奪祖父的皇位,實屬綱常敗壞,人倫喪盡。」
「此等倒行逆施之舉,吾等絕不與你同流合污!」
一些年輕的翰林,紛紛站出來,怒斥朱允熥。
他們剛入官場,還有著未被世事磋磨的傲骨,面對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胸口的一腔熱血,便噴涌而出。
倒是茹瑺、趙勉、楊靖等朝廷重臣,皆垂首而立,不發一言。
當朱允熥坐上龍椅的那一刻,任何憤怒和辱罵,都已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
這些朝廷重臣為官多年,看慣生死沉浮,早已練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境界。
無論龍椅上坐著的是誰,朱元璋也好,朱允熥也罷,反正都是老朱家的事,他們犯不著為爭論對錯,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對與錯,是給百姓書寫的童話。
在政治家的眼裡,從來都沒有對錯,只有成敗。
所謂歷史,也只是勝利者書寫的故事。
真相,早已掩埋在時間的塵埃中,無人問津。
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是勝利者的態度。
面對那些翰林的憤怒,朱允熥只是靜靜地聽著。
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懊惱,如波瀾不驚的古井。
不知不覺間,奉天殿內的怒喊聲漸漸少了許多,從剛開始的群情激奮,到只剩零星的聲音。
最終,大殿裡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就在這時,朱允熥忽然動了。
他雙手撐著劍刃,努力想讓自己站起來,可渾身的每一處肌肉,每一寸皮膚,都如同灼燒一般。
當激戰結束後,腎上腺激素褪卻,鑽心刺骨的疼痛,便會隨之而來。
尤其是在短暫歇息過後,任何一個輕微的舉動,都會扯裂傷口。
侍立在一旁的慶童,想上去相扶,卻被朱允熥拒絕。
他咬牙挺直背脊,拖著那把長劍,緩緩從御階下來,一步步走到那些年輕的翰林面前。
「罵夠了?」
朱允熥直直地盯著他們,那雙眼睛,仿佛猶如千鈞之重,壓得所有翰林抬不起頭。
唯有黃子澄昂首道:「吾不屑與你這等亂臣賊子多言!」
眾多翰林紛紛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黃子澄不愧是老翰林,一身風骨,當為我等楷模。
朱允熥點點頭,似乎在認同黃子澄的話。
「屑與不屑,都不重要。反正你我都是亂臣賊子。」
「荒謬!」
黃子澄冷笑道:「吾赤膽忠心,正大光明。天地可證,日月為鑑,爾怎可與吾相提並論?」
朱允熥也笑了,像是陰謀得逞似的。
他直勾勾地看著黃子澄,說道:「從你踏入午門,走進奉天殿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不再是洪武朝的忠臣。」
黃子澄瞳孔一縮,總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陷阱,卻又想不明白。
「你以為,在奉天殿說兩句漂亮話,就可以當個忠臣?」
「你以為,你捨生取義,替洪武皇帝說話,便能青史留名?」
「不,你想多了。」
「後世只會認為,在我朱允熥政變成功的那一天,應天府的文武百官,皆入午門朝賀,奉我朱允熥為主。」
字字如刀的話語,讓桀驁不馴的黃子澄,眼中浮露出慌亂。
也讓奉天殿的朝臣們,心都沉入谷底。
「不!不是這樣的。」黃子澄急聲辯解。
朱允熥非常理解的點頭道:「這我當然知道。可那又怎麼樣呢?」
「人們只會以為,你黃子澄未能以身殉國,反而進奉天殿,與朱允熥密謀。」
「你只有一個人,難不成還能堵住千萬人的悠悠眾口?」
朱允熥說話的聲音很輕,語調很慢,卻如同揮散不去的夢魘,牢牢抓住黃子澄的神魂。
「朱允熥!」
黃子澄目眥欲裂:「爾速殺吾!」
「殺你?」
朱允熥搖搖頭,遺憾地說道:「晚了。」
「你若要死,就該死在午門外,不該踏進奉天殿,更不該與我周旋到此時。」
「就算你一頭撞死在這大殿的石柱上,史官也不會記載,你是忠君報國而死。」
「說不定,還會說你貪贓枉法,羞愧而死。」
黃子澄頭冒冷汗,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強行反駁道:「哼,簡直是天方夜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吾不信史書會如此記載。」
朱允熥緩緩轉身,向御階走去,輕飄飄地說道:「誰知道呢?堯舜禪讓,或許都是假的。這世上,哪還有什麼真的?」
「你!」
最後這句話,如同一柄利刃。精準地戳在黃子澄的心頭。
他氣血翻湧,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朝臣們都神色複雜地看著黃子澄。
他是入朝多年的老翰林,聲望僅次於劉三吾,被視作下一任的士林領袖。
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居然被朱允熥說到吐血。
站在班次前方的劉三吾,緩緩閉上眼睛。
他至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真的只是單純的來上朝而已。
朱允熥恰巧路過劉三吾身旁,輕輕瞥了他一眼,隨即坐在不遠處的御階上。
他一一掃過在場的朝臣們,朗聲道:「諸位,今日政變,情非得已,所言所語,句句屬實。」
「我本可以矯詔一封,說皇爺爺重病,立我為皇太孫,監國理政。」
「但那樣,我與歷史上的那些宵小又有何區別?」
「我願為昭烈帝,行大丈夫事,坦蕩磊落,哪怕遺臭萬年,亦可含笑九泉。」
「今日請君入甕,令諸位賢臣入我彀中,實屬無奈,卻也不得不做。」
「我在地獄,你們也一樣。」
「既然死後註定不得超生,那不如與我一起,締造一個新的大明,光芒照耀世界,也不枉轟轟烈烈活這一世。」
「這,不正是你們心中所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