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坐在御階上，單手撐著劍刃。
他背後的盡頭，是睥睨天下的皇位。
朝臣們皆愣神地望著他。
締造新的大明，光芒照耀世界。
這樣宏偉的理想，單單是聽到，都令人怦然心動。
若真能做到，在場的每個人，都必將名垂青史。
這個少年，似乎有著與他爺爺朱元璋，截然不同的理念。
甚至連性格都南轅北轍。
面對年輕的翰林發泄的怒火，他能耐著性子，一一聽完，沒有大開殺戒，可見其胸襟。
政變成功後，沒有遮遮掩掩，大膽地承認自己的行為，可見其坦蕩。
在與他們的對話中，直截了當地闡述自己的政治理念，以心換心。
這讓朝臣們有了一種久違的感覺。
這種感覺，叫做尊重。
「臣，詹徽，願與殿下一起，締造新的大明。縱然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在一片沉默聲中，詹徽率先站出來。
是時候該他出場了。
朱允熥需要支持者，只要有人站出來作為表率，自然會大臣跟進。
「臣，傅友文，願追隨殿下。」
傅友文緊隨其後。他與朱允通的關係，遠比詹徽更加親密。
他的哥哥傅友德，正是此次宮廷政變的核心人物。
陸陸續續，又有一些大臣紛紛表態。
滿朝文武，已匍匐大半。
茹瑺、趙勉、楊靖等人，在猶豫片刻後，也跪了下去。
大殿裡，只剩劉三吾、袁泰、董倫等寥寥數人，還站在原地。
朱允熥沒有著急，還在靜靜等待。
「三殿下。」
始終沉默不語的劉三吾，此刻終於開口。
「老臣想問一句，陛下如今何在？」
其餘朝臣也都心頭一動，豎起耳朵。
是啊。
朱元璋去哪裡了？
他是生是死？
這很重要，關係到朱允熥合法登上皇位的程序。
「不知道。」
朱允熥從未打算隱瞞，因為也瞞不住。
若是朱元璋真的逃離應天，控制住郊外的班軍，幾日之內，必會起兵攻城。
那時，真相就會大白。
劉三吾卻未曾表現出絲毫驚訝，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他緩緩彎下腰，努力保持住身形跪下。
八十多歲的老者，哪怕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都還是有些困難。
「臣，劉三吾，願效犬馬之勞。」
見這位士林領袖也已低頭，袁泰、董倫等人也不再堅持，掙扎地跪了下去。
朱允熥凝望著滿朝文武，皆臣服在他面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終於上當了！」
冠冕堂皇的話語，位極人臣的榮耀，操縱天下的權謀，全都匯聚在這座奉天殿。
在這個地方，所謂的真誠，只是攫取利益的籌碼。
朱允熥清楚地知道，朱允炆的上位，不是朱元璋一個人的決定，是這些跪著的官員們，齊心協力努力的結果。
他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個朱元璋，繼續統治大明。
無休止的殺戮，不近人情的冷血，讓坐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大臣們，不能肆無忌憚地喝百姓的血。
在彼岸的深淵，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一直在等待著機會。
只要朱元璋鬆懈半分，他們便會立即行動，取而代之，掌控帝國。
洪武三十一年的南北榜爭，便是朱元璋與朝臣權謀爭鬥的典型例子。
可惜，朱元璋輸了。
他沒有輸給百官，而是輸給了歲月。
南北榜爭，是朱元璋最後一次亮起屠刀，但他老了，殺不動了。
在那次大案後，沒過多久，朱元璋便駕崩離世。
壓在那些人頭頂的山巒，終於轟然倒塌。
朱允炆上位後，他們開始瘋狂反撲，復周禮，改井田，廢郡縣，削藩王，打著為百姓著想和江山穩固的名義，一點點剝掉朱元璋親手打造的皇權金身。
至此，皇帝與大臣們的爭鬥，貫徹大明始終，整整持續了三百年。
哪怕永樂大帝朱棣，也沒有改變帝國如詛咒般的命運。
朱允熥自問比不上朱棣，更比不上朱元璋，他唯一的優勢，是橫跨六百年的閱歷。
當上蒼垂憐，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次，他絕不會錯過。
去跨過與朱元璋的親情小愛，去獻祭在拯救華夏山河與億萬百姓的大愛之中。
這便是朱允熥畢生的理想和信念。
朱允熥主持的第一次朝會，終於在百官臣服中落幕。
他不指望這些人是否真的願為自己效命，至少短時間內，可以穩住他們。
只要中樞穩固，帝國就可以正常運轉下去。
朱允熥的政變，也只是大明漫長歷史中的一個小插曲。
正如同李世民和朱棣政變後，他們的帝國也沒有任何動亂。
當百官散朝離去，奉天殿內，唯有朱允熥，依然坐在御階上。
徐膺緒邁入大殿，坐在他的旁邊。
兩個人一起望著奉天殿外，夜雨洗過的天空，一片蔚藍。
今日的天氣真不錯。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徐膺緒忽然開口。
「他們」，指的是躲藏在暗中的大臣們。
朱允熥點點頭：「當然。只是耍耍嘴皮子，就想讓他們認輸，未免有些太簡單了。」
他爺爺朱元璋屠殺數十萬人，都沒有做到的事，他當然不會天真地覺得，自己能有這麼大的魅力。
徐膺緒側過頭，望著朱允熥。
「承烈，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朱允熥沉吟片刻，手指敲擊著掌心的劍柄，開口道：「三件事。」
「一，整軍備戰。皇爺爺必定會前往班軍，班軍近二十萬人，這次皇爺爺絕不會再假手他人，會親自統兵。」
徐膺緒聽得心裡有些沉重。
他記得，他爹徐達在世的時候，曾跟他們兄弟幾個說過，別看天底下，這個是名將，那個也是名將。
實際上，在這個時代，真正的戰神只有一個，那就是朱元璋。
徐膺緒至今都沒有忘記，徐達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中的忌憚和仰望。
那絕不是裝模作樣的謙虛，他真的這麼認為的。
連徐達、常遇春這樣百年一遇的歷史級統帥，都無法望其項背。
他們這些年輕一代，真的能弒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