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南城,是京城最繁華富庶的地帶。
秦淮河、夫子廟、雞鳴寺、玄武湖,全都坐落於此,自古以來,便是最負盛名的風景勝地。
無數文人墨客趨之若鶩,留下千古名篇。
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弄堂,都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畫舫、酒樓、茶肆、說書、雜耍,應有盡有,隨處可見。
而在南城最核心地帶的聚寶門內,卻藏著一條幽靜的闊街。
街道乾淨整潔,鋪在上面的每一塊磚,都是用上好的青土燒成的,排列嚴絲合縫,讓整條街道看上去更加雅致清貴。
街道兩邊的進出口,都有幾名侍衛嚴密把守,他們皆是金盔銀甲,手持長槍,警惕地望著臨街來來往往的行人。
偶爾有從外地來的客商,途經此處,在看到站崗的侍衛俱甲和長槍後,眼神中都流露出滿滿的艷羨。
「哇,好漂亮的盔甲。」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恰巧路過,看著兩名天神將軍般的侍衛,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裡,亮著星星。
那兩名侍衛早已習慣路人羨慕的眼神,但被一個小女孩誇讚,還是第一次,情不自禁地開始嘴角上揚。
「你這丫頭,別胡說。」
一個胖胖的外地客商,慌忙將女兒抱起來,向那兩名侍衛賠笑道:「大人別介意,我閨女第一次來京城,不懂規矩。」
其中一名侍衛報以微笑,輕輕擺擺手。
他們倒不是高冷,主要是上崗期間,他們是不允許與他人交流的,以防不軌之人套近乎。
那胖客商又是一陣點頭哈腰,抱著女兒,跑到臨街對過,遠遠望著這邊。
「爹,那兩個大哥哥人挺和善的,你幹嘛這麼害怕?」小女孩聲音奶奶地問道。
胖客商看著女兒的眼神中滿是寵溺,耐心地解釋道:「你不懂。」
「這裡可是咱們國家的首都。」
「南城又是首都最富庶繁華的區域,你別看你爹我在咱們縣也是首屈一指的富商,可在這裡,連半個店鋪都買不起。」
小女孩的嘴巴張成一個O型:「這麼貴呀?」
她爹在家鄉縣城的商鋪產業,足足有六七條街那麼多。
她還以為自己家很有錢呢。
結果來到首都,連半個商鋪都買不起。
「何止啊。」
那胖客商說得起勁,望向那兩名侍衛的眼神也火熱起來。
「朝廷明令禁止,任何人不得私藏甲冑、兵器,違者以謀反罪論處。」
「啊?」小女孩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著街道深處的高門,疑問道:「那為什麼那家人的侍衛能穿盔甲,拿兵器?」
胖客商的眼神篤定:「毫無疑問,那裡面住著的,肯定是首都的頂級權貴,咱們小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小女孩也露出相似的表情,重重點頭。
「誤闖天家~勸余放下手中砂…」
咦?
誰在我腦袋裡面放歌呢?
小女孩撓撓頭,滿臉莫名其妙。
就在這時,一輛算不上奢華的馬車,從臨街粼粼駛來,停在那條街口。
那兩名方才還氣宇軒昂的侍衛,在見到這輛馬車後,立刻讓開道路,躬身行禮。
小女孩望著那輛駛進去的馬車,好奇心爆棚。
那裡面坐著的,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人呢?
馬車在街道的高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
徐膺緒從裡面一躍而下。
四五個站在門口的年輕門子,急忙走下階梯,趕過來行禮。
「四爺回來了?」
「嗯。」
徐膺緒只是淡淡一答,從馬車一側抽出腳踏,放在地上,隨即上前,掀開車簾。
幾個門子面面相覷。
誰這麼大的排面,竟讓他們家心高氣傲的四爺親自伺候下車?
在眾多好奇的目光中,一個蒼白到無半分血色的少年面孔,映入他們的眼帘。
他穿著一身暗色甲冑,翎片上掛著斑駁的血漬,腰間的札片還被戳出一個槍口,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血戰歸來。
「承烈,你也太亂來了,非要這麼急嗎?」
徐膺緒的臉上掛著不滿,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朱允熥下了馬車。
從東宮出來後,他就勸朱允熥先去看太醫,可朱允熥就是不聽。
從昨夜的大戰開始,再到今早的朝會,之後又去東宮,朱允熥一直連軸轉。
況且在尚寶監外的死戰,他還受了傷。
「沒有時間了,皇爺爺不會等著我。」
朱允熥捂住腰間的傷口,每動一下,稍稍癒合的傷口,就又會被撕裂開。
他悶哼一聲,抬頭望向眼前的高門。
門前獸面鋪首,青磚砌道。
三節台階上,兩扇朱漆銅釘的三丈門扉緊閉。
「這裡還是和十年前一樣,一點沒變。」
這是朱允熥第二次到魏國公府。
第一次的時候,是十年前,也就是洪武十五年的正月初八。
那一日,是徐達嫡長子徐允恭的生辰。
朱元璋特意讓朱雄英代表他和朱標,到魏國公府給徐允恭賀壽。
朱雄英出宮的時候,偷偷帶上了朱允熥,沒有告訴任何人。
年幼的朱允熥,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總是拉著朱雄英問這問那。
朱雄英笑著給他一一解答。
朱允熥記得,那一天,外面下著漫天大雪,卻一點都不冷。
魏國公府喧鬧沸騰,如烈火烹油。
直到朱雄英駕到,國公府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那是朱允熥第一次見到那麼多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齊聚一堂。
李善長、徐達、李文忠、馮勝、傅友德、湯和、藍玉……
哦,還有胡惟庸。
這位歷史上最後一位宰相。
朱允熥記得他眼神總是很陰鬱,給人的感覺不太舒服。
朱雄英很擅長這種場合,年僅八歲,便能從容應對這些開國元勛的禮節,而且談笑風生,對答如流。
當時朱允熥就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哥哥那般英武,心裡滿是喜悅。
哥哥一定會是個好皇帝。
「地方沒變,可也物是人非了。」
徐膺緒站到朱允熥旁邊。
朱允熥的目光從朱漆高門上收回。
「走吧。」
徐膺緒點頭,跟隨朱允熥一起上了台階。
那幾個不明所以的門子,急忙將正門打開,恭恭敬敬地目送二人進去。
宰相門前三品官。
徐膺緒不敢耽擱,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路領著朱允熥來到後府小花園。
每天這個時候,妹妹都會到這來坐一會。
春夏秋冬,風雨無阻。
小花園門口,徐膺緒停下腳步。
他輕輕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承烈,人就在里,你進去吧。等你們聊完以後,我們再見。」
朱允熥唇角一勾,瞥著徐膺緒道:「你就是怕她看到我這副樣子,跟你拼命。」
徐膺緒的表情立馬不自然了。
朱允熥笑了笑,狠狠捶了一下徐膺緒的胸口,便獨自一人,走進小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