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的小花園不算太大,沒有亭台樓閣,也沒有假山疊石,甚至連花都沒有多少。
這裡只有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地,還有從秦淮河引進府內的一股活水,橫穿整座花園,在日光的照耀下,仿佛一條長長的銀帶。
乍一看,這裡跟江南的園林景觀天差地別,倒更像漠北的蒙古草原。
徐達生前只醉心於軍事。
他大小征戰數十年,鮮嘗敗績。
唯有洪武五年的嶺北之戰,他與王保保在漠北草原決戰,結果一敗塗地,明軍死傷數萬人。
洪武五年,是大明帝國的軍事巔峰,鐵騎踏過之處,所向披靡。
當所有人都認為,大明帝國將無敵於天下,徐達將徹底封神的時刻,那個被朱元璋稱為奇男子的「王保保」,徹底將他們的美夢打碎。
那一戰後,徐達心灰意冷,逐漸淡出一線軍事行動,長期負責山西、北平一帶的邊防戰事。
偶爾回應天府, 他就讓人將自家園林修建成漠北草原的模樣。
徐達永遠不會忘記,那數萬名由良家子組成的明軍,從此成了漠北草原上的孤魂野鬼。
每當清明寒食,在這座小花園裡,他就會遙隔千里,祭奠那些在嶺北之戰死去的亡魂。
空曠的「草原」上,唯有一棵高大的木芙蓉靜靜佇立。
那是徐達在髮妻謝芙蓉死後栽下的。
如今,已亭亭如蓋矣。
芙蓉樹下,溪流環繞而過。
旁邊的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坐著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少女。
她穿著淡粉色的襦裙,赤著一對玉足,任由水流在豆蔻般的腳趾穿過。
徐妙錦兩隻手撐著石板,望著潺潺的流水,一遍一遍回想著昨夜的噩夢。
夢境裡,朱允熥被人一劍割開喉嚨,熱血潑灑而出。
「承烈,我好想你。」
徐妙錦低下頭,淚珠划過她的臉蛋,匯聚在下巴,一滴一滴,碎落在石板上。
「錦兒……」
恍惚間,徐妙錦仿佛聽到有人在叫她,那聲音很熟悉,像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徐妙錦抬起頭,粉顰微蹙。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叮噹!」
背後傳來盔甲響動的聲音,徐妙錦猛然回頭。
芙蓉樹下。
一個少年因疲憊而跪在草地上,他著一襲暗色盔甲,手掌撐著樹幹,努力不讓自己倒下。
「錦兒。」
少年望向滿臉呆愕的徐妙錦,勉強擠出一個笑臉。
他實在不想讓心愛的姑娘擔心。
「承烈!」
粉嫩的腳丫踩在草地上,徐妙錦提著襦裙,一路奔跑,來到朱允熥面前。
她同樣跪倒在芙蓉樹下,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心疼的止不住的掉淚。
「真的是你!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徐妙錦伸出纖纖玉手,絲毫不在意朱允熥被血污浸透的發梢,仔細替他整理乾淨,捧起那張俊朗卻沒有絲毫血色的臉。
朱允熥會心一笑,將手掌覆在徐妙錦的手上:「放心,我死不了。」
「是不是東宮對你下手了?」
徐妙錦的美眸冰冷,語氣中滿是怒意。
若真是東宮,她縱然是死,也絕不會如那對母子所願。
朱允熥搖搖頭,說道:「不是,昨夜,我與舅爺發動政變,已經成功控制住了紫禁城。」
「你,你真的贏了他?」
徐妙錦美眸閃爍,滿臉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朱元璋在世人眼中,早已不再是人,而是神的化身。
他有比徐達更出色的軍事能力,有比李善長更可怕的政治手段。
用朱允熥曾跟她說過的話形容,朱元璋是這個時代最強的碳基生物。
他要比上一個最強李世民更謹慎,從不輕易衝鋒陷陣。
這樣一個人,居然也會輸。
「僥倖罷了。」
朱允熥的笑容里沒有絲毫的得意。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之所以能贏朱元璋,最核心的要素,就是他掌握了很多人沒有的信息。
比如藍玉、傅友德、蔣瓛等人的最終結局,還有後軍都督府里,那三位與常家牽扯不清的都督僉事。
朱元璋又不是真的神,他老了,又剛經歷過喪子之痛,早已身心俱疲。
朱允熥不是臨時起意政變的。
他蓄謀整整六百年,就是在等這一刻。
當希望就在眼前,他必須要考慮,這是不是他此生唯一的機會。
徐妙錦搖搖頭:「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沒什麼僥倖。」
朱允熥不置可否,只是苦笑道:「可惜,皇爺爺還是太強了。」
「我千算萬算,沒想到他竟在宮裡秘密修建了一條通往應天府外的密道。」
「什麼?」徐妙錦柳眉微蹙,嬌嫩的臉蛋上布滿凝重,有種與她的少女年紀毫不相仿的成熟感。
宮裡有沒有密道,有多少條密道,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元璋還活著,而且逃出了應天府。
「陛下定會前往班軍,不日便會反撲。」
徐妙錦沉吟片刻,篤定道。
朱允熥開心地笑了。
果然啊,只有起錯的人名,沒有叫錯的外號。
徐妙雲,號稱女諸生。
徐妙錦也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外號,只在魏國公府里少數人中流傳。
「不愧是女諸葛,你推斷的沒錯,皇爺就是去了班軍,而且已有行動,派兵截斷了通往京城的所有糧道。」
徐妙錦白了他一眼,像是撒嬌,又像是嗔怪。
「都賴你當年給我取這個外號,別人一聽,就覺得我很精明,我都嫁不出去了。」
「我娶你。」
這是朱允熥一直以來,都想對徐妙錦說的一句話。
在政變的當夜,他也曾有過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表明心意。
如今,他終於再次見到心愛的少女,不想再一次錯過機會。
徐妙錦臉頰緋紅,美眸中露出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
良久後。
她被感動得稀里嘩啦,一把將朱允熥撲倒在草地上,緊緊抱著冰冷的盔甲,任由那些血污蹭上她的襦裙。
「你要是敢騙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朱允熥渾身是傷,被徐妙錦抱得有些吃痛,卻還是反手抱住她的柳腰,在她的耳畔呢喃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徐妙錦會心一笑。
她埋在朱允熥的胸口,聽著那如戰鼓般的心跳聲。
這是當初二人私定終身時說過的話。
那一年,也是在這芙蓉樹下,朱允熥拉著徐妙錦,教她這一首古辭。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從那以後,徐妙錦的心中再無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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