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朱允炆的想像,終究與現實是天壤之別。
周圍的班軍將士,沒有人回應他,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一群鼠輩!」
朱允炆大怒:「不需你們,我也能生擒逆賊。」
此刻的他早已豪情萬丈,將自己想像成萬人敵的猛將,自然不會在乎這些人。
「殺啊!」
他高呼一聲,雙腿夾緊馬腹,朝著朱允熥沖了過去。
「眾將聽令,誰都不許動,看我如何敗他!」
朱允熥下達命令,同樣單槍匹馬,乘月而來。
「鏘!」
兵刃交戈的聲音在夜幕下迴蕩。
朱允炆一擊之下,令朱允熥竟身形踉蹌,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
朱允熥大驚,高呼道:「怎的這般有力氣?」
朱允炆見狀,以為自己天賦異稟,當即放聲大笑。
「朱允熥,你的末日到了。」
他繼續發起進攻,寶劍耍得虎虎生風。
朱允熥慌忙格擋,手忙腳亂,明顯招架不住,被朱允炆殺得連連後退。
又是堪堪擋住朱允炆的殺招,朱允熥身形已亂,撥馬便回。
「今夜我狀態不佳,來日再戰,定當生擒汝!」
「快撤,快撤!」
朱允熥一邊往回跑,一邊高聲大喊。
「逆賊,哪裡走?今夜,我便要替皇爺爺剷除你這個不孝子孫!」
朱允炆殺得興起,哪裡肯放過他,夾緊馬腹,當即追了上去。
「殿下,窮寇莫追,快回來!」
陸聚在陣營中急得直拍大腿,卻眼睜睜地看著朱允炆越跑越遠。
「糙!」
他怒罵一句,立刻翻身上馬,急令道:「全軍出擊!」
旁邊一員副將攔住他,滿臉焦慮:「將軍,沒有皇爺的旨意,擅自出營,可是死罪啊!」
陸聚彎下腰,一把揪起那員副將的衣領:「那也只是一個人死,皇太孫若有個閃失,咱們九族都保不住!」
也不怪陸聚會這麼想。
在這個時代,朱元璋堪比九族收割機,動不動就夷三族、夷九族。
誰能不怕?
就算他們擅自離營,只要能保住朱允炆,好歹自己的妻兒老小能留條性命。
「傳我將令,全軍立刻進攻,保護皇太孫。」
陸聚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朱允炆都得好好活著。
其餘將領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命人吹響號角。
黑夜下,喊殺聲在瀰漫,將士們在衝鋒。
所有人不顧一切,不計生死,只為救回那個耍著酒瘋,沒有章法,只圖自己痛快的莽夫。
「朱允熥,你給我站住!」
直到此刻,朱允炆仍然沒有意識到,他距離班軍的營地已經越來越遠。
他很憤怒。
朱允熥明明就在眼前,明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卻總是與他若即若離。
「吁!」
在追逐一段距離後,朱允熥終于勒緊韁繩,停下腳步。
他調轉馬頭,劍鋒斜指地面,臉上再無半分驚慌失措,方才落荒而逃的模樣,判若兩人。
朱允炆大喜,得意地叫囂道:「跑啊?怎麼不跑了?」
「目的已經達到,沒必要再跑了。」
朱允熥的目光,越過朱允炆,望向遠處急速趕來的班軍。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看我擒你!」
眼看獵物就要到手,朱允炆哪裡忍得住,策馬揚鞭就沖了上來。
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朱允熥被他打倒在地,慘叫求饒的景象。
朱允熥卻不閃不避,腰脊直挺挺地坐在馬背上,目光直視漸漸逼近的班軍,甚至都沒看朱允熥一眼。
「死來!」
朱允炆已至身前,高舉寶劍,狠狠向下劈去。
朱允熥微微抬手,冷冽的寒芒在月光下划過。
「鋥!」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夜幕下響起。
朱允炆的寶劍脫手而出,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未等他從驚愕中回過神,三尺神鋒便已架在脖頸。
朱允炆坐在馬背上的身軀僵直。
朱允熥的劍刃只要再往前進一寸,便能割開他的喉嚨。
「允熥,你別衝動,我可是你大哥。」
朱允炆早已從醉酒中驚醒,沸騰的血液也早已涼透。
他即便再蠢,也已醒悟過來,方才朱允熥全都是在演戲。
什麼力戰不敵,什麼落荒而逃,全都是假的!
「再提大哥這兩個字,我立刻殺了你!」
朱允熥的劍刃,又往前進了一寸,令朱允炆的脖頸破開一絲血線。
「好,好,我不是大哥。」
朱允炆嚇得連連稱是。
他後悔沒有聽陸聚的話,非要過來逞能。
如果再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一定不再喝酒,一定好好聽皇爺爺的話,乖乖待在營地里。
可上天真的會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嗎?
「二哥。」
朱允熥忽然開口。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班軍,為首的那個將領,嘴裡好像還念叨著什麼,聽起來像是誤傷吾主之類的。
「你知道咱們皇爺爺,現在最希望看到的是什麼嗎?」
「這……我不太好說吧?」朱允炆露出尷尬的笑容。
朱允熥回眸看著他,笑道:「無妨,猜對了,我饒你一命。」
朱允炆眼前一亮,壯著膽子說道:「你把皇爺爺都快逼得走投無路了,皇爺爺最希望看到的,肯定是你死啊。
朱允熥搖搖頭。
「你只猜對了一半。」
「什麼意思?」
「皇爺爺確實最希望有一個人會死,但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
朱允炆聞言瞳孔驟縮。
「你,你胡說!」
他情緒激動,拼命否認道:「皇爺爺剛親口冊封我為皇太孫,他最喜歡的就是我,你就是在嫉妒我比你更討皇爺爺歡心!」
「是嗎?」
朱允熥笑了,看向他的眼神愈發冰冷:「一個自幼失去雙親的孤兒,一個從乞丐開創大明帝國的傳奇皇帝,一個中年喪妻、老年喪子的當世最強,一個孤獨地,坐在皇位上二十五年的神,他還有凡人所謂的七情六慾嗎?」
「他要已化凡魚為真龍。」
「你到底什麼意思?」
朱允炆有點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皇爺爺這輩子,做過無數驚天動地的大事。」
朱允熥的劍鋒,一寸寸從朱允炆的喉嚨移開。
他悠悠開口道:「他從沒有錯過,至少在他眼裡,是這麼認為的。」
「畢竟,神怎麼會有錯?」
「可惜,就在昨夜,他犯了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那就是立你為皇太孫。」
「不可能!」朱允炆盯著朱允熥的眼神中飽含憤怒:「你是在胡說八道!」
朱允熥沒理睬他,自顧自地說道:「皇爺爺讓你守玄武門,你得意忘形。」
「讓你在謹身殿穩定軍心,你步步後退。」
「讓你在班軍營地老實待著,你離營中計。」
「樁樁件件,哪一樣是一個皇太孫該有的器量?」
「可皇爺爺是神,哪怕知道是錯,他也不能認。」
「你活著,就是在時時刻刻提醒他,你是他此生最大的敗筆。」
「只有你死了,死在我的劍下,皇爺爺的錯才會被糾正,才能另選一個帝國的繼承人。」
「如此,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而我,又背負弒兄的罵名。」
「他便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除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