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一字一句，猶如一記記重錘，砸在朱允炆渾身顫抖。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的呼吸愈發急促。
「不！不是這樣的！皇爺爺他不會這樣對我！」
他歇斯底里地怒喊，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殘酷的真相撕得粉碎。
三尺劍鋒從朱允炆的身上移開，朱允熥驅馬前行。
在與朱允炆錯開的瞬間，他側眸說道：「二哥，我再送你最後一句忠告。」
「下次再上戰場，記得穿上盔甲。」
「駕！」
他策馬揚鞭，朝著萬千大軍奔去。
「嗚！嗚！嗚！」
決戰的號角在黑夜中悲鳴，戰馬的鐵蹄在踏碎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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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夜幕下的五軍都督府，在藍玉的率領下，向班軍發起衝鋒。
朱允炆騎在馬背上，無數人與他錯開，卻不曾看他一眼。
他就像個無關緊要的人，在與朱元璋爭奪天下的戰場上，沒有他的位置。
慘叫聲在迴蕩，不停的灌入朱允炆的耳中，
有人在他面前倒下，也有人在他面前爬起來。
血肉橫飛的戰場，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人，轉眼便成一具死屍。
朱允炆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恐懼、害怕、驚嚇，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他的心頭。
「我不要在這裡，我是皇太孫，我不應該在這裡。」
此時，朱允炆的心中只有後悔。
明明可以在營地里高枕無憂，明明可以讓朱允熥無計可施，他卻像頭蠢豬一樣，被人牽著鼻子走。
「殿下！」
一名班軍副將殺出重圍，帶著幾名兄弟，終於來到朱允炆麵前。
朱允炆驚喜萬分，連忙道：「快，快帶我離開這。」
「殿下放心，末將這就帶你殺回去。」
那副將翻身下馬，牽起朱允炆的韁繩，開始向自家營地殺過去。
「快一點，再快一點。」
朱允炆早已被嚇破膽，不停地催促，毫不在意前來營救他的將士們，正在一個個的倒下。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
朱允炆在那副將的捨命相救下，終於逃回到自家陣營。
「噗！」
而那副將也因身受重傷，在趕到的那一刻，吐血而亡。
「李昉！」
負責指揮戰場的陸聚，看到那副將戰死，猛地撲過來，抱住他的屍體。
其餘班軍將士，也都眼含悲痛。
戰場是這世間最殘酷的地方。
最大的悲痛，莫過於，袍澤的陣亡。
片刻後。
陸聚擦乾眼淚，重新站起來。
在你死我活的戰場，每一秒鐘，都彌足珍貴，甚至來不及為戰死的袍澤哀悼。
他來到朱允炆麵前，用盡全力，擠出一絲笑容。
哪怕他恨不得將這蠢豬給宰了。
「殿下，你沒事吧？」
朱允炆看到戰死的李昉。
周圍無數將士的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臉上，讓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那目光仿佛在說，要不是他，李昉就不會死，他們也不會陷入這等境地。
但朱允炆沒有感到羞愧。
他的心裡，只有憤怒。
惱羞成怒！
可憐的自尊心，絕不能讓他在這些人面前表現出絲毫軟弱。
「什麼沒事？」
他一把打掉陸聚伸出來的手，充滿恨意地掃視著周圍的將士：「我是皇太孫，你們為我戰死是應該的！」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充滿驚愕。
他們拼盡性命，甚至違背朱元璋的旨意，冒著被殺的風險，衝出陣地，想要救回來的人，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朱允炆狀若瘋魔，在朱允熥的話與殘酷戰場的雙重刺激下，他已經徹底失去理智。
「你們趕緊給我上，給我頂住！我現在就去找皇爺爺，誰都別跟過來。」
他翻身上馬，狠狠抽打著馬鞭，在無數班軍將士的注視下，絕塵而去。
夜幕下的戰場還在廝殺，將士們的喊聲幾欲震破耳膜。
可在朱允炆逃跑的地方，卻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一個魁梧的副將發出滔天怒意的吼聲。
「畜生！！！」
周圍的將士們呆呆地站在原地，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終於明白，真正的憤怒，竟是沉默。
那個他們拼盡全力，冒著必死的風險，救回來的皇太孫，居然就這樣，在戰場上，在他們眼前，堂而皇之地棄陣而逃。
「呵呵！」
班軍的一名士卒笑了出來。
他手掌一松。
緊握的長槍，倏然滾落在泥濘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不打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起來。
「啪！啪！啪！」
越來越多的士卒，也都開始效仿他，扔掉手裡的鐵槍，靜靜地站在原地。
士氣，徹底為零。
當一個人喪失了反抗的意志，哪怕他擁有這個世間最鋒利的武器、最堅硬的盔甲，他依然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個人如此，十萬百萬人亦如此。
「你們……」
陸聚望著士卒們的眼神中充滿絕望，卻又無可奈何。
他垂下眼瞼，又看向死去的李昉，內心五味雜陳。
戰場的最前沿。
朱允熥還在衝鋒。
可漸漸的，他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朱允熥衝到一名班軍士卒面前。
他再度舉起長劍，準備與敵人以命相搏，卻發現那名士卒手上空空如也。
士卒沒有兵器，也沒有反抗，只是盲目的站在那裡。
朱允熥微微皺眉，緩緩將劍放下。
他沒有殺那個士卒，只是繼續往敵軍陣營走。
夜幕下，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班軍士卒全都站在原地，扔掉武器，不再反抗。
「舅爺！」
朱允熥立刻向藍玉下令道：「所有人立即停止進攻！」
「允熥。」
藍玉卻沒有動。
他沉默片刻，說道：「現在是好機會。」
朱允熥知道他在說什麼。
班軍是應天府周圍最強的兵力，只要剷除他們，哪怕是朱元璋，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所謂的剷除，就是盡數殺絕。
藍玉的心狠手辣，不是跟徐達和常遇春學的，而是師承另外一位當世名將。
朱允熥管那個人叫做表叔。
月光下。
朱允熥看著一張張班軍士卒們的臉。
有的稚嫩，有的滄桑，有的留著長須，有的滿臉血污。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真的不願出此下策。
只是今日不打一仗，幾年後，大明將會爆發更大的內亂。
到那時，會有更多人死去。
藍玉說的對。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剷除這些人，朱元璋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朱允熥偏偏不願要這機會！
他沉默良久。
道：「舅爺，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藍玉看了他們一眼，如數家珍地說道：「這一輪班軍，大部分都是北方人，像山東、河南、河北……」
「錯了！」
朱允熥打斷了他，怒吼的聲音響天徹地。
「他們都是漢人！是我們的同胞！」
「我們的體內，都流著同為炎黃子孫的血！」
他咬牙切齒，滿臉悲憤，聲音逐漸低沉。
「我華夏兒郎的熱血，不應該潑灑在家鄉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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