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深秋,露水很重,尤其到了深夜,空氣中都瀰漫著濕冷的寒氣。
應天府外的官道,一匹戰馬在趁月狂奔,馬蹄踏起濕噠噠的泥濘,濺到馬背上的朱允炆。
濕冷的秋風,打在他的臉上,寒意刺骨。
朱允炆卻不敢停下,揚起馬鞭,狠命抽打戰馬。
石頭山的殘酷戰場,讓他已精神崩潰,哪怕周圍的景色在急速倒退,卻也甩不掉腦海中那些血腥的場景。
還有李昉。
那個捨命將他救回來的人,此刻,卻像鬼魂一樣,縈繞在他眼前,怎麼也揮之不去。
「朱允熥!朱允熥!全都是你害的!」
朱允炆咬牙切齒,將所有的一切,都歸咎到朱允熥的頭上。
他不敢承認,也不能承認,全都是因為他,戰場上的班軍才陷入被動。
這個責任太大,大到連他也擔不起,更不想擔。
他不能給世人留下一個德不配位的話柄。
他要以一個完美的姿態,登上大明皇帝的寶座。
不知狂奔了多久。
在黑暗中,他看見百米外的官道上,數不清的騎兵和戰馬,正朝這邊趕來。
黑壓壓一片,在寂靜無聲的夜空下,竟幾乎聽不到太多的馬蹄聲。
遠遠望去,在這些鐵騎的上空,仿佛已經凝聚成肉眼可見的氣勢,宛若一頭只知廝殺的凶獸,正漸漸張開血盆大口。
那頭凶獸的眉心,懸掛著一顆吊睛金眼,所有攝人心魄的氣勢,皆是由此而出。
那駭人的氣勢,壓得朱允炆在百米開外,幾乎都透不過氣。
若不是朱元璋臨走之前,秘密告訴他這條回歸路線,他可能早就掉頭跑了。
隨著那支騎兵漸漸逼近,凶獸額心的吊睛金眼,竟化作一道人影。
朱允炆這才看清,那人影正是朱元璋!
「皇爺爺!」
他鼻頭一酸,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朝著朱元璋奔去,想跟好爺爺說說一肚子的委屈。
朱允炆策馬來到大軍前,翻身跳下馬背,撲通一聲,跪在朱元璋的戰馬前。
昂貴的華服,被泥水浸污,這讓朱允炆的心裡非常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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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明的儲君,本應在紫禁城裡,被無數精挑細選的美人婢子伺候,而不是在寒風冷冽中,如此狼狽。
但為了能博朱元璋的可憐,也只好讓自己看起來更慘一些。
朱允炆幻想著,當朱元璋看到他這副模樣,肯定會心疼的親自下馬,扶他起來。
然而。
他跪在地上,低頭等了許久,卻未曾聽到絲毫動靜。
怎麼回事?
朱允炆心中忐忑不安。
之前在戰場上,朱允熥跟他說的那些話,又莫名其妙地縈繞在他的心頭。
「皇爺爺希望咱們兩個當中,有一個去死,那個人是你。」
一想起這句話,朱允炆就感覺自己懸在半空中,下面,是無底的深淵。
「抬起頭來。」
朱元璋的聲音蒼老、沉靜,聽不出一絲人的感情。
朱允炆心頭一跳,默默地抬起頭,正對上朱元璋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比深秋的寒夜還要冰冷。
「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有關懷,沒有問候,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質問。
朱允炆心頭一顫,腦袋嗡得一下。
好在來的路上,他已找好理由,不至於慌亂。
「三弟夜襲石頭山,形勢危急,陸將軍讓我過來向皇爺爺求救。」
「放屁!」
朱元璋的聲音飽含著憤怒,猶如一道龍嘯,在這片寂靜的深夜,轟然炸開。
朱允炆嚇得一哆嗦,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又將頭低了下去。
「明明是你醉酒誤事,非要與他迎戰,還在咱的面前狡辯。」
朱允炆一愣。
皇爺爺是怎麼知道的?
他將頭向上抬起幾分,餘光正好掃過皇爺爺旁邊的一個年輕人。
李景隆!
李景隆回以一個抱歉的微笑,好似在說:沒錯,皇太孫。是我出賣了你。
朱允炆恨得咬牙切齒。
定是這畜生告密。
「皇爺爺明鑑,孫兒是喝了兩杯酒,但那是思念還困在紫禁城的母親,心中難過。」
事到如今,朱允炆只能繼續狡辯。
總不能說他臨陣脫逃,把十幾萬大軍丟在陣地,自己跑了吧?
他打算利用朱元璋最看重的親情,來替自己開脫。
果不其然。
朱元璋沉默良久,語氣終於鬆動。
「起來吧。」
「是。」
朱允炆心中大喜,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主動給他牽馬,面上還是一副失落委屈的樣子。
朱元璋垂眸望著他,眸底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恨意。
他沒辦法責怪朱允炆。
因為這是他親口立下的皇太孫。
他罵朱允炆,就等於打自己的臉。
咱這輩子大風大浪經歷的多了,從來沒有看錯過人。
這一次,咱也不會看錯。
允炆還是個孩子,天資足以勝任皇帝,只是還未經過系統性的培養罷了。
他絕不比朱允熥差!
稍稍平復心情後,朱元璋竟開始替朱允炆辯解。
「難得你一片孝心,咱也不好責怪你。」
「石頭山的戰況如何?」
這關係到朱元璋整個戰局的部署。
他故意截斷京城的糧道,布下疑兵,就是想讓朱允熥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敢輕舉妄動。
而後,他秘密離開班軍,親自前往濟川衛和淮安衛,調兵遣將,與班軍匯合,攻打應天府。
事情原本進行得很順利。
朱元璋親自出馬,調遣兵馬自然不是問題。
濟川衛指揮使李彬,還有淮安衛指揮使黃琛,在見到朱元璋親自過來的時候,全都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竟能驚動朱元璋親自過來問罪。
好在朱元璋沒為難他們,只是下令調動兩衛的兵馬,跟著一起向應天府進軍。
朱元璋率領兵馬,連夜往應天趕來,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打朱允熥一個措手不及。
萬萬沒想到。
剛趕到應天附近,李景隆就快馬加鞭跑過來,將石頭山的情況告訴了朱元璋。
朱元璋氣的差點腦溢血。
他為以防萬一,臨走之前,親自在石頭山布下防陣,就是怕朱允熥偷襲。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
若只是朱允熥結陣硬打,那倒還好。
朱元璋雖幾十年沒打過仗,可他的軍事天賦舉世無雙。
他布下的防陣,哪怕徐達、常遇春再世,沒有三天時間,也打不下來。
偏偏留在營地里的朱允炆,又醉酒鬧事,還要領兵去前線作戰。
一個連玄武門都守不住的蠢豬,怎麼可能在正面戰場上,打得贏朱允熥?
朱元璋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便讓大軍加速前進。
眼看著就要到石頭山,朱允炆卻隻身跑了出來。
朱允炆眼神閃躲。
他早就跑了,哪裡知道石頭山現在什麼情況?
好在他是呂氏的兒子,演技和撒謊的功夫也是一流,張口便說道:「皇爺爺請放心,石頭山固若金湯,三弟就算崩了門牙,也啃不下來。」
朱元璋聞言,總算稍微鬆口氣。
只要班軍還在,他只需一天時間,就能拿下應天府。
「李彬、黃琛。」
「末將在。」
「讓大軍加速前進,天亮前,趕到石頭山。」
朱元璋順著官道,眺望應天府的方向。
渾濁的老眼中戰意盎然。
「咱的好大孫,既然你主動離開應天府,就別想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