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旁,是茂密的叢林。
朱元璋騎著一匹戰馬,穿行過鬱鬱蔥蔥的枝丫,緩步出現在山道的高坡上。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朱允熥,一如那日,站在高高的御階碧台。
數十名騎兵拱衛左右,一字排開,皆重騎重甲,威風赫赫。
跟隨朱允熥伏擊山道的士卒,紛紛向朱允熥靠攏,眼神中滿是警惕和沉重。
他們知道,這場戰爭,已是九死一生。
但他們不在乎。
因為朱允熥在與他們同生共死,也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籍貫、家人。
在此地,戰死的每一個人,都將會進行國葬。
朱允熥輕輕拍了拍護在他身前的朱能、朱勇:「讓開。」
朱能、朱勇猶豫片刻,像門神似的,讓開一條縫隙,讓朱允熥走到最前面。
朱允熥抬眸,望著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似乎每次見到朱元璋的時候,他都要這樣仰視。
二者之間的距離,仿佛永遠無法達到彼岸的鴻溝。
朱允熥氣沉丹田,聲音嘹亮且清脆,充滿少年的無所畏懼。
「草民朱允熥,叩見洪武大帝!」
空曠的山林間,迴蕩著他的聲音。
朱元璋俯視著朱允熥,良久,都沒有說話。
倏然。
他笑了。
朱允熥也笑了。
爺孫倆好像達成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好啊!」
朱元璋道:「咱做夢都沒想到,臨死之前,想送咱最後一程的人,居然是咱最疼愛的孫兒。」
這是他最擅長的道德攻擊。
朱允熥不接這茬,反唇相譏道:「皇爺爺既如此疼愛孫兒,何不將那皇位,讓給孫兒來坐?」
朱元璋氣笑了,反問道:「這皇位也是能讓的?」
朱允熥理所當然地說道:「正所謂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有何不可?」
朱元璋逐漸收斂笑容,陡然暴怒起來。
「放屁!」
「這是什麼混帳話?是誰教你說的?」
朱允熥的話,說的太狠、太絕、太不留餘地。
他狠在戳穿了皇帝的本質,兵強馬壯者為之,毫無神聖性可言。
朱元璋統治了大明帝國二十五年,用盡一切辦法,成功塑造了大明皇帝的神性。
他絕在這句話太膾炙人口,毫無文學性,但偏偏這樣的話,最容易在市井傳播。
如同2000年前,那一句流傳千古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朱允熥的話,讓朱元璋想起一個人,一個聖人。
孟子!
孟子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朱元璋心生厭惡。
孟子說,聞誅一夫紂,未聞弒君也。
這話的意思是,老百姓有權推翻暴政,壞皇帝就該殺。
朱元璋深惡痛絕。
最後,在廢除2000年的宰相制度後,他又做出一個顛覆歷史的決定。
將亞聖孟子移出太廟。
他恐懼。
他害怕孟子的言論,會讓老百姓們聽到。
他不安。
他擔心孟子的道義,會讓更多人,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想將皇位傳至千秋萬代,讓所有的子孫後代都能稱王。
因此,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戰朱氏皇權的威嚴。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他的親孫兒。
在朱元璋的眼裡,朱允熥的做法,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背叛!
朱允熥直視朱元璋那凌厲到幾乎能將他碎屍萬段的目光,坦然道:「那個人是我師父,他叫齊天大聖。」
任何一個在六百年後生活過的男孩,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偶像。
他象徵著反抗不公命運的精神,是所有男孩心中最不可動搖的寄託。
只叫一聲齊天大聖,他便會乘筋斗雲,自千萬里而來,打破束縛住人們的枷鎖。
這句話,就是他在打上凌霄寶殿的時候說的。
「齊天大聖?」
朱元璋皺眉,這更像是個綽號,不禁暗中冷笑。
真是膽大包天,竟想與天同齊!
怪不得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教出這樣無君無父的兒孫。
朱元璋望著高坡下的少年,哪怕陷入絕境,那雙眼睛裡,也絲毫找不到半點恐懼。
「年輕氣盛。」
他嗤笑一聲,只覺得朱允熥說的話太幼稚,太可笑。
年輕的時候,無所畏懼,等老了,自然就知道怕了。
「也罷。左右合圍還需要一些時間。咱就好好點醒這個不孝孫,讓他明白,什麼是現實。」
朱元璋心下暗自思慮,旋即,再度詰問道:「好一個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朱允熥,咱問你,你有沒有聽過另外一句話,叫做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你今日造咱的反,還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有沒有想過,或許等明日,就會有人用同樣的話去造你的反。」
你不是皇帝輪流做嗎?
你不是明天到我家嗎?
朱允熥啊朱允熥。
你能以這種話舉起大旗,起兵造反,可你卻忘了,別人也可以,誰都可以!
朱元璋冷冷一笑,眼神中帶著看破世間一切的自信,繼續道:「你以為,做皇帝很威風?」
「你以為,當上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咱現在就告訴你,你錯了!」
「你當上皇帝,你就要防著至親之人害你。」
「你當上皇帝,你要害怕吃飯的時候,是不是有人在飯菜里下毒。」
「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有人暗中刺殺。」
「你不會再有一天能睡得好覺,不會再有一刻吃得下飯。」
「似你這般無法無天、無君無父,恐怕當上皇帝的第二日,便會死於非命。」
「無數人會效仿你,無數人會跟你走同樣的路。」
「到那時,你恐怕就不會說出這樣瀟灑的話了。」
朱元璋迎著朝陽,蒼老的身軀,映照著無比光輝的神情。
此時此刻,他無比的自信,相信自己徹底看透了朱允熥。
這就是個憑一腔熱血行事的愣種,說的話滑稽可笑。
逞一時之勇,或有奇效。
但,他成不了大事。
朱元璋遠遠盯著朱允熥,試圖在他那張臉上,找到本該有的反應。
比如慌張、愣神、失措。
而後驚呼,我如何沒有想到?
但都沒有。
朱允熥的面色平靜如水,深邃的眼眸不起一絲波瀾。
「許是這番話,觸及到他的靈魂,還沒反應過來吧?」
朱元璋如是道。
他一直都在用餘光觀察著遠處的動向。
布置的兵馬,差不多已經快要完成合圍。
「皇爺爺。」
而就在這時,朱允熥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朱元璋回眸看向他。
「怎麼?後悔了?現在還不晚。」
朱允熥笑了。
「皇爺爺,這還是我第一次跟你單獨說話。」
「既如此,那我也說說吧。」
「其實,世人和你,都看錯了我朱允熥。」
「你以為,我是為了一張龍椅,才逼宮政變?」
「你以為,我想品嘗至高無上的權力,才大逆不道?」
「不。」
朱允熥緩緩搖頭,看向朱元璋的目光中,飽含著失望和冷漠。
「這皇位,於我而言,不重要。」
「以後的華夏,不會再有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