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聲音不大，在這片山道悠悠迴蕩，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那句逆天的言論，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隆隆炸響。
就連雙方的將士們，也都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朱勇更是湊到朱能耳邊，低聲道：「哥，殿下這是在說什麼呢？」
朱能也驚得冷汗直流，完全不懂，朱允熥到底在想什麼。
以後沒有皇帝了？
那這天下誰來管，還不得亂了套？
這絕對不可能！
朱元璋旁邊的李景隆、李彬、黃琛等人，全都大眼瞪小眼，完全理解不了朱允熥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天下沒有皇帝，就像天上沒有太陽一樣。
老百姓們活不下去，他們也活不下去。
朱元璋眉頭愈深，他感到胸膛滾熱，有種難以言說的憤怒，堵在喉嚨。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你造反難道不是為了做皇帝？」
他與其他人一樣，無法理解朱允熥的想法。
這是一個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的理念。
朱元璋以為自己廢除宰相制，已經夠大膽、夠瘋狂。
沒想到，他的這個孫兒，比他還要瘋，竟然想廢除皇帝制！
「皇爺爺，不是的。」
朱允熥的笑容愈發燦爛。
可在朱元璋和一眾將士們的眼中，那笑容卻無比的滲人，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狂熱和瘋癲。
那是比他們看過所有話本里的反派，都要令人膽寒的笑容。
偏偏一道朝陽打在他的臉上。
一面光明，一面陰暗。
還有那瘮人的笑容，恍若一念神魔。
此刻，藝術已成。
朱允熥卻毫無察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中。
他高舉雙手，望向遠方的天際，思緒仿佛飄到萬里之外。
「當上皇帝，我大明百姓就能家家吃飽飯，戶戶穿暖衣嗎？」
「世上沒有你朱元璋，未來還會有李元璋。」
「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也不會改變。」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
「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你，又有什麼分別？」
朱允熥愈發癲狂，聲音也越來越大。
「皇爺爺，難道，難道咱們這個民族，永遠都只能困死在一個皇位爭奪的詛咒中嗎？」
「我想跳出去！我要跳出去！」
朱允熥的聲音逐漸演變成嘶吼，像一個狂熱到瘋癲的信徒，在為自己的理想，獻祭生命！
「咕嘟！」
山道上，所有的將士都咽了口唾沫，徹底被朱允熥的癲狂給嚇到了。
他們的眼神駭然，像是見到了鬼。
朱允熥說的話，可怕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他們的認知。
古往今來，所有的聖賢之道，所有的儒家經典，都遠沒有他的思想可怕。
朱元璋愕然地望著朱允熥。
他的心臟，在狂跳。
一種無比清晰的恐懼，在他的內心最深處滋生。
這是朱元璋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這一生，擊敗過無數強敵。
徐壽輝、陳友諒、張士誠……
可沒有一個人，給他帶來這樣的感覺。
他有種預感。
朱允熥在做一件開天闢地的大事。
這是華夏有史以來，從未有人做過的事。
不由得，朱元璋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所有的士族、所有的將軍，都將目光落在朱允熥的身上。
他們也不由自主地想了解朱允熥，想知道，他那個瘋狂到足以顛覆整個天下的想法，究竟是什麼。
朱允熥渾身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他終於要說出來了！
說出那個埋在心底整整六百年的真相。
他的胸腔，翻湧著無比滾燙的熱浪。
抬頭仰望上蒼。
怒吼著、吶喊著。
「一人為帝，何如一國為帝！」
「一人可為天下人帝，一國當可為天下國帝！」
「這皇位，於我而言，不重要！」
「你們的生死，於我而言，也不重要！」
「我要做的，是立大明為世界帝！」
「一人為帝，則惠利一家！」
「一國為帝，則我華夏，人人為龍！」
「華夏，不是我朱家一家之華夏！」
「漢族，不是我大明一朝之民族！」
「我要讓華夏崛起於萬里之外！」
「我要讓漢族，屹立於世界之巔，令百族仰望！」
天地歸於寂靜，山巒為他吟唱。
所有的將軍，所有的士卒，全都忘記呼吸。
唯有朱允熥的話，如捲起滔天巨浪，在他們的腦海中翻滾不息。
「我們是被詛咒的民族，永遠被困在這方天地，卷生卷死！」
「我要開啟世界大遷徙，讓華夏百姓，遍布世界各地！」
「我要讓他們的容貌，成為世界的符號！」
「我要讓華夏的旗幟，成為世界的圖騰！」
「萬千愁怨，盡加吾身！」
「為華夏，為大明，我願化身厲鬼，打破這千百年的桎梏！」
朱允熥漸漸恢復冷靜。
他緩緩放下雙手，耗盡所有力氣，吐出最後一句話。
「令我漢家，所到之處，皆為故土。所見之人，皆為下人！」
山道里，安靜極了。
唯有風聲，低吟淺唱。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他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了自己將要做什麼。
唯有朱允熥的聲音，如風聲狂嘯，驚濤怒吼，無比猛烈地衝擊著他們的內心。
「咣當！」
朱元璋的旁邊，一名士卒渾身無力，長槍脫手而出，在死寂一片的天地，發出格外突兀的聲音。
餘眾皆頭冒冷汗，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
如果朱元璋在他們眼中是神的話，那麼他們面對的朱允熥，更像是一個魔。
一個將華夏氣運、將民族氣運，盡加吾身的絕世大反派。
那種視覺的衝擊力，遠無法用語言形容。
面對這樣一個人，哪怕是在他面前拿起武器，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殺啊！」
就在這時，密林里完成合圍的大軍，終於撲了過來。
為首的人，赫然是朱允炆！
他滿臉興奮，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朱允熥驚慌失措的表情。
皇爺爺交代我的事，我總算不負重託。
這下總能證明我是個合格的皇帝了吧？
朱允炆美滋滋地往山道奔來，正巧看到高坡上的朱元璋，便喜笑顏開地跑上去。
「皇爺爺，合圍已經完成，下令吧。」
可他話說完後，朱元璋沒有任何反應，李景隆、李彬、黃琛等將士，也都像中了邪似的，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