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擠出一絲難看的笑臉。
他猛地提起一口氣，生怕自己氣暈。
方才他表現得那麼大度，結果只換回朱元璋一句：這是你應該做的。
朱允炆坐在馬背上，緊握韁繩，眺望著不遠處被層層疊疊的士卒包圍的朱允熥。
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想用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這是怎麼回事？
朱允炆想不明白。
明明他就在皇爺爺的旁邊，明明是朱允熥陷入絕境。
眼看著朱允熥就要滅亡，戰爭就要結束，他偏偏卻生不出一絲的喜悅。
他又想起黑夜裡，朱允熥在他耳邊的惡魔低語。
「皇爺爺希望死的人，是你。」
朱允炆驀然抬頭，餘光瞥向旁邊的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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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元璋的目光，始終在朱允熥的身上。
朱允炆分明的看到，那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緊張，仿佛生怕戰場上的少年，會出現意外。
一種隱隱的不安，在朱允炆的心中升起。
皇爺爺，不會真的想讓朱允熥取代我吧？
山道上的廝殺，還在繼續。
與朱允熥並肩作戰的將士，卻越來越少。
朱元璋的戰略、謀略能力，的確是這個時代的天花板。
指揮大軍作戰的戰術、戰法，堪稱完美，完全找不出一絲破綻。
「媽的，這老爺子還是不是人？他怎麼比燕王還要厲害？」
朱能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無比凝重地望著涌過來的敵兵。
朱允熥一劍殺退一名敵兵，退至朱能背後，還頗有興趣地詢問道：「怎麼？你見過我四叔行軍打仗？」
朱能點頭：「見過一次，在北平郊外，跟蒙古騎兵大戰，燕王的作戰能力，堪稱天下無雙。尤其是騎兵作戰，更是一絕。」
朱允熥聞言，不免露出苦笑。
在六百年後的那段時間，他曾玩過一個遊戲，難度等級從簡單到煉獄。
當遊戲達到煉獄級別的時候，哪怕磨掉那裡面的一個小Boss，都要費勁無數腦細胞。
如果政變謀反也是個遊戲，那麼在洪武一朝謀反，簡直就是煉獄至臻升級版的難度。
不止朱元璋，朱棣、姚廣孝、朱高熾、藍玉，這些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人物，沒有一個是簡單的角色。
朱元璋是大Boos，青年時期的巔峰朱棣，同樣也是大Boss。
與他們為敵，難度體驗感真是拉滿了。
「只是……」
朱能凝重道：「在步兵作戰的能力上，這老爺子還遠在燕王之上。」
「我以前也跟過徐大將軍、藍大將軍，可沒一個能比得上他，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會用兵的。」
朱允熥瞥了朱能一眼：「那你就好好看，好好學。」
這位未來堪比常遇春在世的能將，在這場面對朱元璋的戰爭中，或許會學到他一生中最寶貴的東西。
朱能被這話逗笑了：「殿下，咱們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呢。」
朱允熥卻坦然道：「人家孔子不說過嗎？朝聞道，夕可死矣。」
朱勇踹翻一名敵兵，向朱允熥豎起大拇指：「還是殿下說話有水平，我就愛聽殿下說話。」
朱能白了他一眼：「你給我滾，拍馬屁，你最在行。」
朱勇嘿嘿一笑，也不辯駁。
他們的話語輕鬆，處境卻兇險萬分。
在朱元璋的指揮下，完成合圍的敵兵，越殺越多，仿佛無窮無盡。
沒有人有上帝視角。
朱允熥他們只能看得到，眼前烏泱泱的黑甲，密不透風，一眼望不到盡頭。
又是一輪進攻後。
朱允熥終於撐到了極限。
他把劍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甲冑已經破損，渾身皆是血污。
朱勇和朱能在上一次敵軍的衝鋒中，也與他走散，不知是死是活。
高坡上。
朱允炆大喜道：「皇爺爺，三弟撐不住了。」
朱元璋的面色平靜。
這沒什麼好高興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哪怕朱允熥的思想再癲狂，現實終究是現實。
「唉，到底是個孩子。」
朱元璋搖頭，語氣中帶著若有若無的失望：「空有虛無縹緲的志向，卻沒有對應的實力，最終的結局，也只能如此。」
他原本還期待著，朱允熥能給他帶來更多的驚喜。
看來，也到此為止了。
允熥啊，帶著你的夢，去嶺南好好活著吧。
「嗚！嗚！嗚！」
遠方的號角聲響起，在山林間迴蕩，驚起陣陣飛鳥。
山道密林的外圍，無數喊打喊殺的聲音，自四面八方殺來。
「皇爺爺，這是怎麼回事？」
朱允炆大驚失色。
他的心裡，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慌什麼？」
朱元璋不滿道：「身為儲君，應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連比你小几歲的允熥，都敢以身為餌，你有什麼可怕的？」
朱允炆咬著牙關，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幾日，他已經做了太多讓朱元璋失望的事。
這一次，絕不能再露怯。
「孫兒糊塗。」
朱允炆垂首：「只要有皇爺爺在，天就塌不下來。」
朱元璋冷眼瞥向他，那神情中沒有失望，有的，只是深深的擔憂。
一個帝國將來的繼承人，卻連將危險扛在肩上的勇氣都沒有。
他已經快七十了啊！
朱允炆卻還事事都要依賴他。
等自己百年後，將國家交到朱允炆的手上，又會成什麼樣子？
「難道咱真的錯了？」
朱元璋在心中呢喃，又一次懷疑自己。
但很快，他便打消這個荒唐的疑慮。
「不，咱不會錯。」
朱元璋捫心自問：「咱這一輩子，從來沒錯過。咱的選擇，是上蒼的旨意。」
他太相信自己。
一個從乞丐建立大明帝國的傳奇皇帝，在人生中，將會面臨無數的抉擇。
但凡選錯一次，他都不會走到今日。
已經深入骨髓的路徑依賴，讓他不可能承認，自己的抉擇是錯的。
朱標和朱雄英的死，這是天意。
朱允炆出現在他的視野中，也是天意。
既如此，就沒有什麼好懷疑的，更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無數的亂世梟雄，倒在他的刀下。
他是這世間唯一的主宰！
朱元璋再次堅定信念。
「李彬、黃琛。」
「卑職在！」
「去吧，照咱的安排去做吧。」
李彬、黃琛領命而去。
朱元璋再度回眸，俯視著瀕臨絕境的朱允熥。
「咱乖乖的好大孫喲，你以為咱不知道，你是在引誘咱來到這裡？」
「這麼簡單的道理，咱要是都不懂，又如何能從一個乞兒走到現在？」
「伏兵也罷，奇兵也好，在咱的這雙眼睛裡，都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