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長嘯，立即在山林中引起無數聲響。
腳步聲在飛速向這邊靠攏。
朱元璋靜靜地在原地等候，笑容中帶著釋然。
忽然一道沉重的鼻息聲在耳畔響起。
他側眸看向依偎在旁邊的戰馬，抬手拍了拍。
「真是匹好馬啊。」
當年，他從濠州起兵，也是一人一馬，登上稱帝之路。
朱元璋猛地用力一拍。
那戰馬受到了驚嚇，嘶鳴一聲，便朝著密林深處狂奔而去。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靠在一棵大樹下，靜靜等候著命運最後的審判。
腳步聲已近在耳前。
以朱元璋為中心，方圓百米內，卻無一人影。
隱約間。
枝椏綠葉的間隙中，朱元璋看到無數人頭攢動。
他笑了。
他知道，那些人沒有現身，不是他們不敢，是因為他們在等。
朱元璋也在等。
等著他那個好大孫，親自過來，送他最後一程。
朱元璋抬起頭，柔和的微光，透過樹梢，碎成點點光斑，打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
曾經的故人，一個個出現在他眼前。
馬皇后、朱標、徐達、常遇春，還有李善長、劉伯溫、胡惟庸……
真是一段漫長的旅途啊。
「咱也該歇歇了。」
朱元璋忽然覺得眼皮很重，他想睡一會。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微風拂過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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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歪著腦袋，靠在樹幹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陣陣踩碎落葉的腳步聲，將他驚醒。
睜開眼。
他看見一個少年。
沐浴著陽光，溫暖而和睦。
只是滿身的血腥氣，似乎與他那儒雅俊朗的外表，有點不搭。
「皇爺爺。」
朱允熥開口：「可曾好夢？」
哪怕已到極限，哪怕身負重傷，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朝氣蓬勃，仿佛初升的朝陽。
少年郎，本該如此。
周圍仍舊空無一人。
在這片風景秀麗的山林里，只有一個坐著的老者，和站著的少年。
然而。
當朱元璋聽到朱允熥這句話後，卻老淚縱橫。
那是洪武十四年。
他在謹身殿午睡，醒來後，朱雄英端著一盞茶，滿臉都是對爺爺喜愛的笑意。
「皇爺爺，可曾好夢？」
無數的悲傷，無數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一顆塵封許久的帝王之心，在這一刻，終於從神跌落凡間。
朱元璋不想哭。
但他卻忍不住。
山林間，迴蕩著悲愴的嗚咽。
在這個瞬間。
朱元璋不是洪武大帝，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個失去父母、失去髮妻、失去愛子和孫兒的可憐老人。
人世間最極致的孤獨，在那嗚咽聲中，肆意的流淌。
朱允熥站在他面前，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在靜靜地等待著。
直到山林中的哭聲漸歇。
朱允炆方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遞給朱元璋。
「這是？」
朱元璋愣神地低著頭，看著那方手帕，渾濁的老眼逐漸清晰。
「是哥哥送給我的。」
朱允熥輕聲道：「他告訴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讓我代替他，拿著這方手帕，給皇爺爺擦淚。」
朱元璋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方手帕。
手帕上繡著一枝荷花。
那是馬皇后親自繡上去的，專門送給朱雄英擦汗。
「為什麼？咱從來不知道這些。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跟咱說過？」
「如果我哪怕露出一丁點討你歡心的表現，或許我就會跟哥哥一樣，年紀輕輕，就暴斃而亡。」
「你這是何意？」
朱元璋的臉冷了下來。
朱允熥這是話裡有話，跟他哥哥一樣，暴斃而亡？
也就是說，雄英的死有蹊蹺！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朱允熥神色平靜：「我告訴過你答案。」
朱元璋滿臉茫然。
他記不起朱允熥說過什麼。
也是。
這孩子若不逼宮政變，朱元璋餘下的生命里，也不會多看他兩眼。
又怎麼會在意他說過什麼呢？
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朱元璋認認真真聽朱允熥說話。
「咱沒有想到，在雄英的心裡，你這個弟弟的位置，竟會這麼重。」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方手帕，帶著回憶的笑容，說道：「這是妹子親自給雄英繡的，雄英視若珍寶。」
「他能將這帕子留給你，說明你在他心裡，跟咱和妹子一樣重要。」
朱允熥抬眸，望向石頭山外的某個位置。
那裡，是朱雄英的陵寢。
「我們是兄弟。」他說道。
朱元璋愣神許久。
在朱允熥的身上，他體會到了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感情。
這種感情，似乎已遠離他許久。
朱元璋知道，這種感情，叫做家人。
他忽然發現，朱允熥與自己竟如此的相像。
不知不覺，他的心底竟生起一絲悔意。
如果能早點了解這孩子，如果能多跟他說說話，或許今日的結局，永遠不會發生。
可惜。
太遲了。
一瞬間，朱元璋收斂所有的感情，艱難地站起來，用力挺直略顯佝僂的腰板。
在這一刻，他又重新成了那個人人畏懼的洪武大帝。
「允熥，大錯已經鑄成，你我皆無法挽回。」
朱元璋聲音中帶著疲憊，卻還是有種固執的堅定。
「這個天下，是允炆的。」
「立嫡立長，國家才不會亂。」
「你不是皇帝，你不會明白咱的苦心。」
「臨死之前，咱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他頓了頓，說道：「允炆已經逃出去了。他去了北平，不久之後，你們四叔將會奉他為主，幫他奪回這天下。」
說到這裡。
朱元璋又露出那種似乎看破一切的笑容。
自信、堅定、胸有成竹。
「藍玉、傅友德，他們不是你四叔的對手。」
「論打仗，這天底下，沒人是你四叔的對手。」
朱元璋希望在臨死之前，能贏朱允熥一回。
至少在他的臉上，找到哪怕一絲的恐慌。
然而。
他看到朱允熥的臉上，露出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種罕見的驚訝。
這種表情，他從未在朱允熥的臉上見過。
有點…幸災樂禍。
「皇爺爺，你說的是真的？」
朱允熥迫切地想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以證明他當時在戰場上放走朱允炆，到底是個多麼無比正確的選擇。
「呵！」
朱元璋冷哼一聲：「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咱面前掩飾恐慌嗎？」
「你倒也是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