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朱元璋在策馬狂奔。
朱允炆、李景隆、濟川衛指揮使李彬、淮安衛指揮使黃琛，以及數百名護衛，緊隨其後。
他們只剩這些人了。
朱元璋是戰神，藍玉、傅友德同樣是當世名將。
在這樣的古戰場上，名將對名將的巔峰對決，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任何一個細微的失誤，都會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失。
只因朱元璋沒有算到朱允熥會用火器，僅僅棋差一招，他帶來的兩衛將士，整整六萬人，幾乎全軍覆沒。
大山密林中，皆是朱允熥的士卒。
他們在一寸寸的搜索，尋找朱元璋的蹤跡。
朱元璋耳力過人，已經聽到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這一生中，他從未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然則。
成王敗寇。
朱元璋內心沒有絲毫恐慌。
當初他與陳友諒決戰的時候，就已大徹大悟。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贏家，也沒有絕對的輸家。
儘快認清現實，哪怕身處絕境，也要想到最優解。
哪怕明知失敗，也要盡力而為，方可不負此生。
這便是凡人與神的差距。
允熥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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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吁！」
朱元璋忽然勒馬停蹄，止步不前。
「皇爺爺，不能停啊。」
朱允炆急得快要哭了：「他們就在附近，他們就在附近。」
巨大的恐懼，在心底蔓延，幾乎要將他吞噬，以至於開始語無倫次。
他自出生起，便在東宮，錦衣玉食，地位尊崇。
莫說這般絕望的境地，哪怕平日裡，連餓是什麼感覺，都不曾體驗過。
甫一陷入絕境，那種本能的恐慌，無法用任何演技遮掩。
朱元璋看著六神無主的朱允炆，聲音微沉：「不要慌，不要怕。」
「允炆，你給咱記著，永遠記著，你是大明的儲君，將來的皇帝。」
「哪怕再怕、再慌，也得死死按在心裡，絕不能表露半分。」
「連你都先慌了神，那你的臣子，你的將領，就會看到你的軟弱，會把你生吞活剝了。」
朱允炆實在沒心思聽朱元璋這些廢話。
人都要死了。
還說這些大道理有什麼用？
但他知道，再怎麼抱怨也是於事無補，只能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重重點頭：「皇爺爺，孫兒記下了。」
朱元璋重重拍著他的肩膀，語氣中竟帶著些許內疚。
「都是爺爺不好，將你置於險境。」
「你是個好孩子，咱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把你送出去。」
朱允炆一愣，問道：「皇爺爺，你還有辦法？」
朱元璋仰頭望著天空。
天很藍。
秋高氣爽。
片刻後，他垂眸，望向一個聲音密集的方向。
「事到如今，咱也只能學學允熥了。」
「皇爺爺的意思是？」
「分兵！咱以身為餌，換你一線生機。」
朱允炆聽到這句話，本應大驚，可他心底湧出的狂喜，實在讓他無法做出這樣的反應。
他只能拼命壓抑住那股喜悅，故作悲痛道：「皇爺爺，事情真的糟糕到這等地步了嗎？」
朱元璋露出苦澀的笑。
「這天下英雄，當真如過江之鯽，殺之不絕啊。」
「允炆，皇爺爺接下來說的話，每一個字，你都要牢牢記在心裡。」
朱允炆默默點頭。
「分兵後，咱會把藍玉他們引開，你立刻從北路下山，然後一路往北，不要回頭。」
「去北平，去找你四叔，他會幫你重新奪回皇位。」
「四叔？」朱允炆一陣愕然。
他永遠不會忘記，在自己六歲那年，他的好叔叔朱棣，在大本堂外攔住他，囂張地拍著他的背，跟他說。
「不意爾乃有今日。」
這句話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你小子也有今天？
從那以後，朱允炆對他這個四叔就很是畏懼。
朱元璋讓他去找朱棣，他其實不太願意。
但話又說回來。
他二叔、三叔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記下了。」
朱允炆咬咬牙，滿臉苦悶。
他仿佛看到遠處的北方。
大漠孤煙的上空，浮現出幾顆如狼似虎的巨大頭顱。
漸漸的，那些頭顱幻化出人影，正是他的幾位好叔叔。
秦王、晉王、燕王、周王等幾大塞王。
朱元璋看到朱允炆有所憂慮，不免寬慰道：「放心吧，咱跟你幾個叔叔去過信，讓他們好好輔佐你。」
「他們都是你的親叔叔，會害你的。」
「尤其是你四叔，將來定會是你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誰都會背叛你，唯獨他，絕不會。」
「相信爺爺，爺爺的眼光，不會有錯。」
朱允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朱元璋解下腰間的天子劍，扔給朱允炆。
「從現在起，你便是大明天子。」
朱允炆捧著那把天子劍，瞳孔驟縮，忍不住提起一口涼氣。
我是大明天子！
我是大明天子！！！
無比劇烈的嗡鳴聲，在他大腦的每一根神經中，嘶嘶作響。
朱允炆已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仿佛被人世間最大的幸運砸中，讓他久久無法回神。
朱元璋沒有再管他，看向其他人。
「李景隆、李彬、黃琛，聽旨。」
「臣接旨！」
「逆孫允熥逼宮政變，蓄意謀反，將朕逼迫至絕地，朕感時日無多，今特敕下旨意，正式立皇孫允炆為新君！」
朱元璋的文化不高，此時又沒有翰林院潤色，只能特事特辦，用白話下達旨意。
李景隆、李彬、黃琛渾身一凜，皆肅然行禮。
「臣謹遵聖諭！」
朱元璋的話還沒說完。
「李景隆，加封太子太師、左柱國，特進光祿大夫。」
「李彬，升都指揮使，封濟川侯。」
「黃琛，升都指揮使，封淮安侯。」
「爾三人，務必將天子妥善護送至北平。」
此等境地，這樣的封賞，有點鏡花水月的味道。
但朱元璋也只能如此。
他需要這些人護送朱允炆去北平。
想讓人家賣命，自然要給些好處。
李景隆三人更加鬥志昂揚，高呼遵旨。
李景隆原就是繼承李文忠的國公爵位，封無可封。
但太子太師和光祿大夫的頭銜，卻是連他父親李文忠都沒有得到過的。
這樣的榮耀，李景隆自然欣喜萬分。
李彬、黃琛同樣激動。
封侯拜相，乃是文臣武將至高的榮耀。
只是他們能力有限，沒辦法像藍玉那些當世名將一樣，立下潑天大功。
如今被朱元璋封侯，就算此刻死了，那也值了。
朱元璋長舒一口氣。
該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只能各安天命。
朱允炆在一聲聲「皇爺爺」的呼喚中，淚流滿面地，被李景隆、李彬、黃琛等人，護送著往北路奔去。
朱元璋則留在原地，聽著漸漸逼近的腳步。
他下意識地想拔劍，卻發現跟隨自己整整二十五年的天子劍，已經送給了朱允炆。
也罷。
有劍無劍，結局業已註定。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仰天長嘯。
「洪武皇帝朱元璋在此！逆賊何在？還不速速上前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