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聲在逼近。
朱元璋沉吟不語，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爺，叛賊快要殺過來了，咱們怎麼辦？」
始終不說話的李景隆，主動開口詢問，聲音中帶著急切。
「衝下去！」
朱元璋還沒吭聲，朱允炆便搶過話來，死死盯著山道上的朱允熥：「他就要撐不住了，只要咱們衝下去，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景隆偷偷瞄了一眼朱允炆，心中暗自驚奇。
這個臨陣脫逃的慫貨，居然也能硬氣一回。
「皇爺爺，下令吧。」
朱允炆催促道：「只要拿下三弟，藍玉、傅友德他們就會不攻自退。」
他不是忽然轉了性，更不是有什麼絕境逢生的勇氣，只是單純的貪慾在作祟。
朱允熥就在眼前，而且底牌盡出，體力耗盡。
至少他們在這裡還是占據絕對優勢。
這個時候不拿下朱允熥，更待何時？
朱元璋深深一嘆，看向朱允炆的目光失望且嚴厲。
「孫兒啊，你何時才能長大？」
朱允炆一愣，不解道：「皇爺爺，我已經不怕死了，也不會再逃，為何這樣說？」
他好不容易硬氣一回，原想著會得到朱元璋的讚賞，結果還是被訓斥一通。
這讓朱允炆的心裡很不爽。
「不怕死？」
朱元璋一眼看穿朱允炆的心思，冷聲道：「那是因為你有必勝的把握。」
「我！」朱允炆啞口無言。
朱元璋緩緩將目光從朱允炆身上移開，望著山道里的那個少年，道：「他才是真的不怕死。」
「就因為這樣，所以才麻煩。」
李景隆不解其意，問道：「皇爺，麻煩在哪裡？」
朱元璋沉聲道：「這孩子不怕死，在我們抓到他之前，恐怕他就會當場自刎。」
「他要是死了，那些跟著他造反的人，會怎麼做？」
李景隆、朱允炆皆沉默不語。
他們不傻，也能猜個大概。
造反失敗，結局只有死路一條。
藍玉、傅友德不會結束這場戰爭，他們會孤注一擲，更加瘋狂地絞殺自己。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有一線生機。
哪怕之後洪水滔天，也不會放棄活下去的機會，哪怕只是多活一刻。
「撤！」
片刻後，朱元璋下達命令。
他咬著牙，滿心的不甘。
朱允熥的不確定性，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再繼續纏鬥下去，勝算只會越來越低。
朱元璋比徐達、常遇春、陳友諒、張士誠這些梟雄更可怕的地方，是他擁有近乎殘酷的冷靜。
他絕不會一時上頭，將自己置於險地。
更不會像朱允熥那樣，總是將自己扔在死亡的邊緣。
朱允炆也很不甘。
明明朱允熥就近在眼前，明明馬上就能拿下他。
但這近在咫尺的距離，卻永遠無法達到。
撤退的信號，在山道里響起。
那些正在圍攻朱允熥的將士們，聽到信號後，也都愣住了。
怎麼好端端的，要撤退了？
他們早已沉浸在山道里的激戰中，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但朱元璋的命令，誰也不敢違背。
衝鋒的士卒，開始有序地向後撤退。
朱允熥的左右，只剩下朱能、朱勇，還有寥寥幾名護衛。
每個人的刀，都砍得卷了刃。
他們的手臂在發抖，全都到了極限，若是敵軍再進攻一刻鐘，他們就得全軍覆沒。
「咣當！」
朱勇扔掉手中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人如其名，勇冠三軍。
可即便如此，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也差點殺到脫力。
其他人更不用多說，一個個靠著岩壁巨石，勉力支撐著。
朱允熥用劍撐直身子，也長舒一口氣。
真是險而又險。
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要交代在這了。
這個煉獄難度的遊戲，真難玩啊。
「噠噠噠！」
陣陣馬蹄聲，在山道響起。
朱能、朱勇立刻站起來，神經繃緊到極致，護在朱允熥身前。
直到看清來人後，才又鬆一口氣。
常茂、曹泰、張翼三人，從山林的另外一邊，騎馬趕到此地。
此時，朱允熥幾乎快要站不穩，披在身上的重鎧，早已支離破碎。
殷紅的鮮血，從他的手背流淌而下。
「允熥！」
常茂見狀，大驚失色，立刻翻身下馬，粗壯的手臂，趕緊扶住朱允熥。
他的眼裡滿是心疼。
這孩子，為什麼總要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曹泰和張翼也都面色凝重。
單單是看見朱允熥的慘狀，便能想像得到，在這狹小的山道里，究竟發生了多麼激烈的戰鬥。
「老爺子這是下死手啊。」曹泰咬牙切齒。
張翼嗤之以鼻：「他有多狠，你還不知道？」
曹泰沉默不語。
這些年，他們淮西勛貴死了多少兄弟。
只要出事，一家老小，全都不剩。
朱允熥抬起頭，問道：「外面的戰況如何？」
他的聲音很虛弱，隨時可能都支撐不下去。
常升柔聲道：「放心吧，咱們贏了！涼國公和穎國公左右夾擊，老爺子的大軍正在潰散。」
曹泰也點頭道：「多虧了殿下臨時做出來的火器，否則的話，這場仗凶多吉少。」
張翼摸著下巴，思索道：「我估摸著，用不了多久，老爺子就會被兩位將軍拿下。」
朱能、朱勇聽到這些消息，總算把心放回到肚子裡。
太好了！
只要拿下朱元璋，一切就能結束了。
而這時，朱允熥卻說道：「舅舅，把馬給我。」
常升一愣，凝眉道：「你受這麼重的傷，還去幹什麼？」
曹泰也點頭道：「是啊，殿下。有涼國公和穎國公在，不會出什麼差錯。」
張翼道：「殿下還是先在這歇息片刻，其餘事，也該讓我們出出力了。」
朱允熥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他固執地推開常升，走到一匹戰馬前，就要往上爬。
可他已經連爬上馬背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次次登上馬鐙，又一次次掉下來。
「哎呀！」
常升氣得一拍大腿，扶住朱允熥，幫他上了馬。
常升鼻頭一酸。
說實話。
他沒有做到當舅舅的責任，讓朱允熥獨自在東宮承受那麼多年，卻毫無辦法。
「舅舅。」
朱允熥的呼喚，讓常升抬起頭。
「等結束後，咱們一起，去給娘和外公上炷香吧。」
這話說的樸實無華，卻最能擊中人心。
常升七尺高的漢子，此刻卻泣不成聲，捂著臉，掩面痛哭。
朱允熥道：「我先過去，不親眼看到皇爺爺，我不放心。」
「駕！」
他策馬揚鞭，在山道里絕塵而去。
朱元璋的終章，他要親手落下帷幕。
「哎，殿下，等等我們！」
曹泰、張翼也急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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