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山里,廝殺聲響徹穹宇。
每一個角落,每一條山道,都有將士在以命相搏。
朱允熥所在的山道里,是整個戰局最核心的位置。
敵我雙方的靈魂人物,皆在此處。
高坡上,朱元璋俯視著朱允熥。
他想從這個孫兒的表情里,找到一絲恐懼或者慌張,從而證明自己的戰略部署沒有錯。
然而。
朱允熥至始至終,都沒有絲毫慌亂。
他的眼眸,唯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為什麼?」
朱元璋不禁皺眉。
難道還有什麼地方,沒有算到?
他將全盤的戰局細細篩了一遍。
班軍雖敗,但絕不敢與他為敵。
朱允熥要是不蠢的話,就不可能動用班軍,投入這場戰爭。
應天府的五軍兵馬司,也都只聽從他的號令。
哪怕朱允熥有傳國玉璽,可以假傳聖旨,但那些將士只要親眼見到他,就不會再做抵抗。
因此。
朱允熥唯一能動用的兵力,應該就是隨他逼宮政變的那些人。
他們的兵馬不會太多,充其量只有五萬人。
也就是說,在這座山林里,哪怕朱允熥有再多的鬼點子,能調動的人,也就這些。
朱元璋從濟川衛和淮安衛帶來六萬步卒,而且是他親自調兵遣將,想要拿下朱允熥的五萬人,應該不是問題。
無論是兵力還是戰爭經驗,哪怕把藍玉和傅友德綁在一塊,也不是他的對手。
可為什麼朱允熥還能那樣鎮定?
朱元璋想不明白。
「報!」
朱允炆差點沒認出來他。
「黃琛?」
朱元璋皺著眉頭,沉聲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黃琛急道:「皇爺,不好了,咱們的人快頂不住了。」
朱元璋聞言大怒,死死地攥住天子劍。
以他的脾氣,恨不得當場砍了這廝。
六萬人打五萬人,還是他親自部署,居然還能頂不住?
要麼是他們當中有內奸,要麼黃琛純粹是個酒囊飯袋。
朱允炆一聽黃琛的話,嚇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怎麼又出問題了?
李景隆強裝鎮定,一滴冷汗,卻從他的臉頰滑落。
感覺不妙啊。
「到底怎麼回事?」
朱元璋強壓著內心的怒火。
黃琛這個人他了解,也算是身經百戰的能將,絕不是什麼酒囊飯袋。
而且,在他面前,就算給黃琛天大的膽子,也不可能叛變。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黃琛哭訴道:「皇爺,那涼國公,呸,那藍玉逆賊在山林外圍,兵分五路,同時發起進攻。」
他話還沒說完,朱允炆便打斷他,怒斥道:「就算兵分十路,也不是你戰敗的理由。」
「皇爺爺親自統兵,算無遺策,怎麼偏偏在你這齣了問題?」
「說!你是不是跟朱允熥暗中勾結,故意放水?」
朱允炆的老毛病又犯了,動不動就要給人扣帽子。
黃琛聞言,滿臉驚愕。
他幾乎是在用命來打這場仗,結果卻被朱允炆罵成叛徒?
黃琛是個武人,心裡擱不下讀書人那些彎彎繞,當場就懟了回去。
「我黃琛隨皇爺大小數十戰,刀疤箭傷無數,豈是貪生怕死的叛徒?」
他抽出腰間佩劍,擲在地上,決然道:「若殿下不信,可速斬我頭!」
「你!」
黃琛的這個舉動,瞬間讓朱允炆應激了。
他不由得想起,謹身殿前,那個撞柱而死的太監李應。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夠了!」
朱元璋一聲暴喝,嚇得朱允炆將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眸望著黃琛,沉聲道:「黃琛,你也別怪允炆。」
「兵力是咱親自部署的,我們的人數也占優,藍玉就是崩了門牙,也不可能這麼快突破防禦。」
「你老實告訴咱,到底發生了什麼?」
黃琛老淚縱橫,道:「皇爺,他們沒有突破防禦,他們甚至沒跟我們短兵相接。」
「那個藍玉逆賊,也不知道用了什麼火器,往咱們的陣營一扔,周圍就開始著火,有的還會炸開。」
「咱們的將士從未見過這種情況,陣腳當時就亂了。」
「那傅友德又率人在左右夾擊,專門往混亂的地方捅,咱們的人完全沒防備,被他們突破了防線。」
朱元璋聞言,不由自主地猛抽一股冷氣。
徹骨的寒涼,自心底湧出。
他扭過頭,看向還在山道里掙扎的朱允熥,咬牙切齒道:「好大孫,咱還真是小瞧了你。」
「沒想到你的底牌,居然是這個!」
山道里的朱允熥,似乎也感知到了朱元璋投來的目光。
他忙裡偷閒,抬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中充滿挑釁,似乎在說:皇爺爺,時代變了!
朱允熥當然知道,以他目前的兵馬和能力,想要在石頭山拿下朱元璋,難如登天。
就在夜裡,拿下班軍後,他做了三個部署。
一,讓人在石頭山的班軍營地,繼續營造戰爭沒有結束的假象。
他親自率領小股精銳,在山道進行伏擊。
二,若朱元璋識破石頭山戰局,便立刻進入第二階段,以自身為誘餌,引朱元璋現身。再與藍玉、傅友德裡應外合,夾擊朱元璋。
三,若朱元璋寶刀未老,將他們的部署全部識破,那就立刻進入第三階段,也是最後的階段。
這個階段,需要用到一個關鍵性的武器,那就是火藥。
整整六百年的部署,朱允熥對眼下應天府有多少火藥、硫磺,如何配比,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命傅友德率領五軍都督府和班軍,去應天府的瓷器工坊,只要能放置火藥的器皿,全部暫時征繳。
傅友德將那些瓷器,還有兵仗局、軍器局、後軍都督府等,所有存放的火藥和硫磺,全部拉到石頭山。
再由朱允熥統一指揮下,進行配比填充,製作成最簡易的投擲性火器。
這也不算什麼開創性的發明。
早在宋朝時期,就已經有鐵殼爆炸型火器。
只是在古人的慣性思維里,這些東西,終究還是拿不上檯面。
朱元璋曾經也只是短暫的使用過火器,在大明建立後,就再沒怎麼重視過。
直到朱棣建立三大營,火器的使用,才算是被作為常規性的戰術手段。
然而,在明英宗朱祁鎮後,明朝政策逐漸趨於保守,火器的發展便再次停滯不前。
朱允熥斷定,朱元璋是想不到火器還能這樣用的。
這不是朱元璋蠢,而是時代的局限性,造就了他無法相信火器這種東西。
當然。
朱允熥也有賭的成分。
萬一朱元璋連這都想到了,那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洪武大帝確實是神。
他將輸得心服口服。
好在,看朱元璋氣急敗壞的表情,朱允熥知道,他賭贏了。
既如此。
雙方已經徹底明牌。
接下來的戰鬥,將決定最後的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