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當天。
早上的戰術演練結束後，梅嫩德斯宣布，到比賽前都不再安排訓練，球員們自行休息，調整狀態。
謝硯回到宿舍，換了身便服，拉著盧卡斯就往外走。
「去哪兒？」
盧卡斯一臉懵。
「銀行。」
謝硯言簡意賅，「轉錢。」
盧卡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簽字費到帳了？」
「嗯。」
謝硯點了點頭，「加上生活補貼，一共八千一百歐。」
盧卡斯吹了聲口哨：「可以啊，比我第一筆簽字費多。」
謝硯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只是低頭走路。
銀行里人不多，謝硯在ATM機前站了半天，對著西語界面研究了足足五分鐘，最後還是不得不求助盧卡斯。
盧卡斯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被謝硯瞪了一眼才收斂。
謝硯在轉帳金額那一欄輸入了七千五百歐。
然後點了確認。
帳戶餘額跳出來：六百歐。
他看著那個數字，愣了幾秒，然後把卡塞進錢包，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
七千五百歐，約合六萬六千人民幣。
他不知道這筆錢在父母眼裡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至少能讓他們少跑幾趟貨運，少加幾個夜班。
六百歐，他甚至覺得都多了。
宿舍俱樂部包了，訓練日食堂包了，平時除了坐地鐵、充話費、偶爾買瓶水，幾乎沒什麼開銷。
再者來馬德里之前，父母硬塞給他的那兩千歐，他到現在都還沒用完。
出了銀行，盧卡斯沒說話，只是在旁邊默默地走著。
剛才謝硯轉帳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八千一百歐，轉回家七千五，自己只留六百。
十七歲，第一次拿到這麼大一筆錢，不想著給自己買這買那，第一反應是往家裡轉，自己只留個零頭。
這種人，你說他沒出息？
鬼才信。
盧卡斯在心裡暗暗嘆服，嘴上卻什麼都沒說。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
走了一段路，盧卡斯突然攬住謝硯的肩膀，用開玩笑的語氣道：
「謝硯，來都來了，要不陪我去買衣服吧？」
謝硯納悶：「買衣服？你行頭還少嗎？宿舍衣櫃都快裝不下了。」
盧卡斯一臉理所當然：「那你別管。萬一今晚的比賽我閃耀全場，記者要採訪我呢？我得搞一套行頭。」
謝硯：「……」
行吧，你開心就好。
他還是陪盧卡斯去了。
商場就在宿舍附近，步行十分鐘就到。
盧卡斯輕車熟路地鑽進一家男裝店，拿起一件襯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然後轉頭看向謝硯。
「你，過來。」
謝硯一臉警惕：「幹嘛？」
「試試這件。」
盧卡斯不由分說地把一件深灰色休閒西裝塞進謝硯懷裡，「去試衣間換上，讓我看看。」
謝硯推辭：「不用，我有衣服穿。」
「你那幾件衣服洗得都發白了。」
盧卡斯翻了個白眼，「快去，別廢話。」
謝硯架不住他，只能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
十分鐘後，謝硯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走出來，盧卡斯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半天，咂了咂嘴：
「可以啊，人靠衣裝馬靠鞍，你這一打扮，還真有點球星的樣子。」
謝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確實很久沒買新衣服了。
在秦嶺學院的時候，天天穿訓練服，放假回家也穿舊衣服，父母要給他買新的，他總說不用。
「就這件了。」
盧卡斯一拍手，然後又從貨架上拿起兩件，「還有這件襯衫，這條褲子，一起包起來。」
謝硯急忙攔住：「等等，一件就夠了，不用這麼多。」
「三件換著穿。」
盧卡斯根本不聽他的，直接把衣服遞給店員，「結帳。」
謝硯還想推辭，但架不住臉皮薄，被盧卡斯連推帶搡地弄出了店門。
三套行頭，一件休閒西裝、兩件襯衫、三條西褲，外加一條皮帶，花了近兩千歐。
謝硯看著購物袋，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是不想搶著買單，是真買不起。
他只能默默記著，等自己下回發了津貼，再請回盧卡斯。
回去的路上，盧卡斯攬著謝硯的肩膀，走了半天，突然開口。
「硯……」
他問過謝硯，知道這才是謝硯的名，而且用的是普通話發音。
雖然還有點生硬，但比剛來的時候標準多了。
謝硯側頭看他：「怎麼了，盧卡？」
盧卡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穿著我給你挑的行頭接受採訪，震驚足壇，我會很有面子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又帶著一絲玩笑。
「以後我可以跟我未出生的孩子說，皇家馬德里名宿、華國球王、Yellow King，他第一次接受媒體採訪的那套衣服，是你們的爸爸親自挑的。這註定會成為佳話，所以，是我該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才對。」
謝硯樂了。
他也伸出手，攬住盧卡斯的肩膀，兩個人就這樣勾肩搭背地走在馬德里的街頭。
「盧卡，謝謝你。」
謝硯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永遠是我的兄弟。以後這個佳話，由我來跟你的孩子說。」
盧卡斯也笑了，伸出小拇指：「一言為定？」
謝硯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一言為定。」
後來很多年，盧卡斯真的有了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每次孩子們問起「爸爸，Yellow King跟你做隊友時有有趣的事嗎」，盧卡斯都會把這段故事講一遍，講得眉飛色舞，添油加醋。
而謝硯每次去盧卡斯家做客，也會跟孩子們講一遍，版本跟盧卡斯的完全不一樣。
兩個版本，兩個視角，但都是真的。
回到宿舍，謝硯把三套衣服掛進衣櫃，然後調了個鬧鈴，小眯了一會兒。
中午十二點半。
馬德里時間中午十二點半，就是京城時間晚上六點半。
父母應該都下班回家了，檬檬也應該放學了。
謝硯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餵？硯硯？」
是母親溫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怎麼有空給家裡打電話？今天不是有比賽嗎？」
「嗯，今天比賽日，下午休息。」
謝硯靠在床頭，語氣儘量輕鬆，「媽，我爸呢？檬檬呢？」
「你爸剛回來，在廚房忙活呢，檬檬在寫作業。」
溫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是想你們了，打個電話。」
謝硯頓了頓，然後裝作不經意地說，「對了媽，我今天給你銀行卡里轉了點錢，你回頭查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轉錢？轉什麼錢？」
溫雪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幹什麼傻事了？」
謝硯哭笑不得：「媽，你想哪兒去了，這是俱樂部給的簽字費和生活補貼，合法收入。我留了點生活費，剩下的都轉回去了。」
「多少？」
「七千五百歐。」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溫雪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顫抖：「七千五……歐元？那得多少人民幣啊？」
「大概六萬多吧。」
謝硯儘量說得輕描淡寫，「不多，你跟我爸別捨不得花，該買什麼買什麼，我爸那車該修就修，別湊合。」
「你這孩子……」
溫雪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你在那邊自己留夠了嗎？別委屈自己，國外消費高，你別捨不得花錢。」
「夠了夠了，我留了不少呢。」
謝硯笑著說，「宿舍俱樂部包了，訓練日食堂也包了，我平時花不了什麼錢。」
「不少是多少啊……」
溫雪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聲音打斷了。
「電話給我，我跟兒子說兩句。」
是謝國清的聲音。
電話換了人。
「爸。」
「嗯。」
謝國清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錢收到了。」
謝硯愣了一下：「你查了？」
「你媽剛才讓我查的。」
謝國清頓了頓，然後說，「兒子，你在那邊……還好嗎？」
「挺好的，爸，你放心。」
謝硯的鼻子有點酸，「教練和隊友都對我挺好的，訓練也順利，今晚還有比賽。」
「今晚比賽？你能上嗎？」
「還不知道，看教練安排。」
謝硯笑了笑，「不管上不上，我都準備好了。」
謝國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好好踢，別緊張，發揮出自己的水平就行。家裡不用你操心，我跟你媽身體都好，檬檬也聽話。」
「嗯，我知道。」
「還有……」
謝國清的聲音頓了頓，「錢你自己留著花，家裡不缺錢，你在外面別委屈自己。」
謝硯的眼眶紅了。
他知道，父親說「家裡不缺錢」是假的。
跑貨運的，風裡來雨里去，哪有不缺錢的？父親只是不想讓他有負擔。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然後用儘量平穩的語氣說：
「爸，我知道。」
這時候，電話里又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哥！哥！我要跟哥說話！」
是謝檬檬。
電話又換了人。
「哥！」
謝檬檬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你給家裡轉錢了？！多少？！哇！你是不是成大款了？！」
謝硯被她逗樂了：「什麼大款，就是俱樂部給的簽字費。」
「那也很多啊！」
謝檬檬的聲音越來越興奮，「哥，那你是不是要給我買禮物？我要皇馬球衣！還要C羅簽名！還要西班牙巧克力！還要……」
「好好好，都給你買。」
謝硯笑著一一答應，「你想要什麼都行。」
「耶！」
謝檬檬歡呼了一聲，然後突然壓低聲音，「哥，你在那邊……有沒有受委屈啊？我聽同學說，國外的人都喜歡歧視華國人。」
謝硯的心猛地一暖。
這個沒心沒肺的妹妹，居然也會關心這個。
「沒有，你別聽他們瞎說。」
謝硯的聲音很溫柔，「隊友們都對我挺好的，還有一個叫盧卡的，我的舍友，特別照顧我。」
「他還請我去了他家裡做客，他的妹妹跟你一樣可愛捏。」
「那就好。」
謝檬檬鬆了口氣，然後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哥你加油，今晚比賽好好踢，進個球！我跟同學說我哥在皇馬踢球，他們都不信，等你進球了我就把新聞拍給他們看！」
謝硯笑了：「好，哥儘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傳來溫雪有些顫抖的聲音：「給我，我還沒跟我寶貝兒子講夠呢。」
接著又是一段沉默，她發現她說不出話來.......
自家兒子給家裡轉了六萬多啊.......
這讓老母親哪裡受得了。
謝硯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在心裡醞釀了很久的話。
「爸媽。」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我能掙錢了。請你們以後，不要太辛苦。」
「你們稍微再等等，我會掙更多的錢，讓你們衣食無憂。我會讓你們，還有檬檬，過上好日子的。」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謝硯能聽到母親壓抑的抽泣聲，能聽到父親粗重的呼吸聲。
他知道，他們在哭。
無聲地哭。
過了好一會兒，謝檬檬的聲音才響起，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本來是滿臉笑容的，可看到爸媽都哭了，她也笑不出來了。
她只是哽咽地對著電話那頭的謝硯說道：
「哥！爸媽都哭了.......」
「我也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