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青訓公寓很安靜。
謝硯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個小本子，盧卡斯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一副「讓本天才給你上一課」的表情。
「聽好了，硯，從一線隊那份調令下來的那一刻起，你身上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盧卡斯豎起一根手指，「首先你得搞懂兩個詞，註冊牌照和勞動合同，這是兩碼事。」
謝硯老老實實地拿筆記。
「你現在，勞動合同還掛在卡斯蒂亞，工資還是那點可憐的補貼。」
盧卡斯攤了攤手，「但是你的註冊牌照，被一線隊臨時調上去了。」
「西班牙聯賽就這點好，在二隊註冊的球員，賽季里隨時能被抽去一線隊打正式比賽，不用重簽合同，不用等轉會窗，這叫雙重註冊。」
「所以我名義上還是卡斯蒂亞的人？」
「名義上是。」
盧卡斯嘿嘿一笑，「但你跟著一隊訓練、坐一隊的板凳、穿一隊的比賽服，最關鍵的是.......」
他故意頓了頓。
「你能拿一線隊的出場獎金了。」
謝硯筆尖一頓，眼睛當場就亮了。
盧卡斯最見不得他這副小財迷模樣，忍著笑給他報數：
「進一場大名單，一千五；只要登場，不管你上去踢九十分鐘還是九十秒，西甲四千，歐冠六千；進一個球一萬，一次助攻五千；贏球獎全隊按出場時間分，你這種新人能混個幾百到兩三千。」
謝硯低頭飛快地算。
一千五，四千，六千……
他在卡斯蒂亞一個月的生活補貼才一千歐。
也就是說，他只要在歐冠上去晃十幾分鐘，六千歐到手，頂他半年的補貼。
2010年的匯率，一歐差不多能換九塊華夏幣，六千歐，就是五萬多。
謝硯太清楚這五萬多塊在他家意味著什麼了。
父親謝國清沒日沒夜跑貨運，一個月也就掙四千來塊，這五萬多，得他爸攥著方向盤跑上整整一年，磨壞多少條輪胎、熬多少個通宵才攢得下來。
而他，只需要在全世界最高級別的賽場上，踢十幾分鐘球。
要是再進一個球呢？
一萬歐，九萬人民幣。
再添一個助攻，五千歐。
一場比賽下來，一家人飛馬德里的機票錢就有了，爸媽和檬檬在這邊玩一圈的開銷也有了。
謝硯想著想著，嘴角就壓不住了。
他已經在心裡盤算開了：帶檬檬去吃什麼，帶爸媽去看一眼伯納烏，再在球場門口合張影……
他要讓那兩個為他操勞了半輩子的人，親眼看看他們兒子踢球的地方。
盧卡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醒醒，口水都要滴本子上了。」
謝硯回過神，難得沒不好意思，反而認真地問：
「盧卡，我一個華國人，還沒滿十八，憑什麼能這麼順？非歐盟名額、勞工許可這些……」
「問到點子上了。」
盧卡斯收起嬉皮笑臉，「正常情況下，你這種十七歲的非歐盟球員，麻煩能摞一摞......」
「國際足聯第十九條，十八歲以下原則上禁止國際轉會；西甲每隊就三個非歐盟名額；外籍球員還得辦勞工許可，隨便哪一條卡你半年都不稀奇。」
「但是？」
「但是你走的是那條天才通道啊。」
盧卡斯聳了聳肩，「歐足聯和你們華國那邊都備過案的特殊推薦名額，國際足聯那邊特批，非歐盟名額和勞工的問題一併解決。」
「說真的，每個國家一年就那麼幾個名額，能走這條道的，全是怪物。」
謝硯沉默了一下。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名額是他從陳若林手裡爭來的，是秦嶺學院那幾年、是系統、是無數個加練的夜晚換來的。
這層金，他不能浪費。
……
兩天後。
9月25日，西甲第5輪，皇家馬德里客場挑戰升班馬萊萬特。
謝硯進了十八人大名單，隨隊飛到瓦倫西亞，身上還是那件49號。
這裡就得嘮一句了。
不少華國球迷一直納悶，怎麼人都進一線隊大名單了，還穿49這麼個大號？是不是皇馬不待見他？
還真不是。
這是西甲聯賽的規矩，不是皇家馬德里一家的規矩。
按西班牙足協的競賽條例，一線隊正式註冊的二十五人，號碼死死鎖在1到25之間，一個都不能多。
26號往上，專門留給二隊和臨時抽調的年輕人。
謝硯註冊關係還在卡斯蒂亞，屬於臨時上調，那他就只能、也正好能繼續穿49號。
等哪天正式註冊進二十五人名單，對不住，必須換回25以內。
再看別的聯賽，那叫一個百花齊放。
意甲的小羅披過80號，大羅在米蘭穿過99號，卡薩諾頂著99號招搖過市，巴洛特利抱著45號死活不撒手。
唯獨西甲軸得很，號碼跟註冊死死綁在一起，半分情面不講。
謝硯倒是一點不介意。
49號，四九城，他喜歡著呢。
這場在華國是凌晨，可半點不耽誤觀眾熱情。
#萊萬特VS皇馬#白天就掛在微博熱搜榜首，點進去十有八九都在問同一件事——
「那個華國小將謝硯，今晚能不能上？」
「頭回進西甲大名單吧？蹲一個登場！」
「49號沖啊！」
可真到了場上，皇馬卻踢得無比憋屈。
升班馬萊萬特在主場擺起鐵桶，五後衛縮在禁區前沿，任你在外圍怎麼倒腳就是不出來。
伊瓜因好不容易把球捅進網窩，邊裁舉旗，越位，進球無效。
C羅一次單刀鬼使神差偏了遠門柱。
迪瑪利亞的內切射門也被門將奮力封出。
0比0，就這麼僵到了下半場。
穆里尼奧的臉越來越沉。
第67分鐘，他打出第一張牌，迪瑪利亞下，本澤馬上。
沒過多久，拉斯・迪亞拉下，佩德羅・萊昂上。
兩個換人名額，用完。
謝硯在邊線附近熱了三回身，每一次第四官員舉起換人牌，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又每一次眼睜睜看著，那號碼不是自己。
直到補時三分鐘走完，記分牌上依舊是刺眼的0比0。
他到底沒等到那一分鐘。
謝硯默默套上訓練外套，坐回了板凳最靠邊的位置。
國內的微博，直接炸了。
一群不怎麼看球、純粹衝著「華國獨苗」來的網友率先開炮——
「穆里尼奧幾個意思？人都帶去了不給上？」
「都0比0了還不換謝硯上去沖一衝？頭鐵！」
「帶了又不用，羞辱誰呢？」
「心疼我家硯寶，枯坐九十分鐘。」
懂球的那撥人看不下去，下場反擊——
「醒一醒，西甲是你家開的？熱身賽和正式比賽是一回事？」
「全隊中場都便秘成這樣了，指望一個一場西甲沒踢過的十七歲新人救場？」
「穆帥用人是有步驟的，第一場就硬塞，那才是害他。」
「合著0比0是穆里尼奧不想贏？C羅伊瓜因都沒進球，賴一個板凳球員？」
兩撥人在熱搜底下吵成一鍋粥。
謝硯一條都沒看。
回馬德里的飛機上，他戴著耳機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他還不夠強，強到穆里尼奧在僵局裡，第一反應能想起他。
那就練。
練到那個位置，非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