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駛上環城高速時,窗外的馬德里正一點點往後退。
從巴拉哈斯旁的皇馬訓練基地,到西北郊馬哈達翁達的馬競訓練城,幾乎要橫穿大半個馬德里,少說也得四十分鐘車程。
謝硯和盧卡斯擠在后座,一個低頭默背西語單詞,一個饒有興致地望著窗外。
開車的老師傅從上車起就不太安分,透過後視鏡把謝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路。
到第三個紅燈,他終於沒忍住,整個人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一手還指著謝硯,聲音都在發顫。
「你是……Yellow King?謝硯?」
謝硯和盧卡斯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是位貨真價實的皇馬球迷。
華國人姓在前、名在後,謝是姓,硯才是名,自家人都喊「硯」或者連名帶姓喊「謝硯」。
皇馬球迷會早就把這點冷知識科普得明明白白。
真球迷見了他,要麼喊「謝硯」,要麼直接喊那響噹噹的外號。
只有一知半解的,才會照著西方人的習慣,一口一個「謝」。
眼前這位一開口就是「謝硯」,錯不了。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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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抬起頭,大大方方地承認,用還帶著口音、卻足夠清楚的西語答道,「您好。」
老師傅一腳剎車沒踩穩似的,激動得直拍方向盤,紅燈一變綠都忘了起步,後頭一片喇叭聲才把他催回神。
一路上,老師傅的嘴就沒合上過,翻出紙筆要簽名還不算,又硬把手機塞過來,非要謝硯跟他兒子通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變聲期的少年,聽見謝硯的聲音,激動得只會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謝硯笑著應了兩句便掛了。
按老師傅的說法,他這兒子是謝硯不折不扣的腦殘粉,房間裡貼滿了海報,看球比誰都瘋。
瘋到什麼程度呢?
只要皇馬球員在場上沒把球傳給謝硯,即便是C羅,他都對著電視把葡萄牙人罵上老半天。
謝硯聽得哭笑不得,盧卡斯在旁邊早已笑成一團。
通了電話、簽了名,老師傅還在一個勁地道謝,謝硯心裡也暖烘烘的。
說起來有點不真實,這半個多月,他的名字鋪天蓋地,Yellow King的歌聲從伯納烏唱到了街頭巷尾,可他的日子其實沒怎麼變。
沒有經紀團隊,沒有商業活動,沒有前呼後擁,每天依舊是訓練館、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兜里揣著幾百歐現金,跟初到馬德里時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沒什麼兩樣。
可在外人眼裡,他已經是足壇當下最炙手可熱的年輕人,是大名鼎鼎的Yellow King了。
這種錯位感,常常讓他覺得奇妙。
車子終於駛進馬哈達翁達,停在埃斯皮諾球場外。
這是馬競B隊的主場,就挨著馬競的訓練基地,看台不大,統共三千多個座位,跟恢弘的伯納烏比起來,更像個精緻的社區球場,卻也因此透著股格外狂熱的主場氛圍。
計價器上跳出一個數字,老師傅卻一把按住,說什麼也不肯收錢。
「載你一程,是我的榮幸!」
他梗著脖子,把謝硯遞錢的手往回推,「錢,絕對不收!」
兩個人隔著車門推來搡去,謝硯一度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國內縣城的酒桌,那種「你跟我客氣什麼」「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拉扯,竟在萬里之外的馬德里重演了一遍。
到底還是盧卡斯會來事。
他趁兩人推搡的工夫,悄悄把一張折好的紙幣塞進副駕的儲物格,朝老師傅喊了聲「謝謝師傅」,拽著謝硯扭頭就跑,等老師傅反應過來,倆人已經一溜煙扎進了人流。
「可以啊你。」
謝硯喘著氣笑。
「那是。」
盧卡斯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上下打量他兩眼,忽然感慨,「說真的,謝硯,你現在出門這陣仗,也就佩內洛普・克魯茲能比一比了。」
謝硯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可是西班牙國寶級的影后,剛把奧斯卡小金人捧回家的女人。
「去你的。」
他沒好氣地捶了盧卡斯一拳,笑容卻慢慢收住,壓低聲音,「不過……我們真不用弄個口罩什麼的?你確定,在馬德里競技的地盤,咱倆這麼晃進去,不會出事?」
盧卡斯撓了撓頭。
「我嘛,肯定沒事,我又不是皇家馬德里的。」
他誠實地說,隨即看了看身邊這位貨真價實的皇馬新星,咽了口唾沫,「但跟你在一塊兒嘛……算了,搞一個搞一個,我有點怕死。」
馬德里德比的硝煙雖然還沒在一線隊點燃,可這座城市的紅藍與純白,從來涇渭分明。
一個皇馬最當紅的新星,大搖大擺出現在馬競球迷的眼皮子底下,怎麼看都不像是「友好訪問」。
於是十分鐘後,兩個戴著鴨舌帽、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人,鬼鬼祟祟地混進了看台,只露出兩雙東張西望的眼睛。
……
比賽一開始,倆人就看入了迷。
陳若林不愧是秦嶺學院寄予厚望的「守護神」。
上半場,馬競B隊主攻,客隊零星的幾次反擊卻刀刀見險,全被他高接抵擋、一一化解,力保城門不失。
下半場易邊再戰,他更是在五分鐘內奉獻了一記精彩的二連撲,第一下側身封出近角,第二下竟在落地的瞬間用腿把補射擋了出去,看得看台上一片驚呼。
謝硯甚至能聽見身旁幾個馬競死忠在大聲議論。
「這華國門將,有點東西啊。」
「那是,聽說他跟謝硯是一個學校出來的。」
「喲呵?」那人樂了,「合著我們也撿到寶了?」
謝硯把帽檐又往下壓了壓,悶著頭,肩膀卻在一抖一抖地憋笑。
盧卡斯在旁邊掐著自己的大腿,臉都憋紅了。
他們口中的「謝硯」本人,此刻就坐在他們身後兩排,連大氣都不敢喘。
1比0領先之後,馬競B隊乾脆大擺鐵桶陣。
比賽末段,客隊在禁區外圍覓得機會,一名中場迎球就是一腳爆射,皮球又急又刁,帶著風聲直竄球門上角。
換作一般門將,這種球十有八九會選擇單掌托出橫樑,先求穩。
可陳若林這瘋子,竟原地拔起,雙手如鉗,硬生生把這記爆射牢牢抱進了懷裡,連人帶球重重砸在草皮上,紋絲沒漏。
藝高人膽大,莫過於此。
他從地上爬起來,下意識地抬手想扶一下帽檐,指尖卻只碰到了手套。
他那頂寶貝帽子,按規矩是不能戴上場的,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擱在替補席上。
他也不惱,只是不緊不慢地緊了緊手套,朝禁區外瞥了一眼,心裡冷笑。
隔壁那傢伙,在那麼遠的地方都進不了我的門。
就你,也想?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球場,精準地落向看台的某個方位。
球票是他親手給的,那兩個人坐在哪兒,他一清二楚。
謝硯。
我這表現,沒給你丟人吧?
看台上的謝硯像是心有靈犀,隔著大半個球場,朝他用力地鼓了鼓掌。
……
終場哨響,1比0,陳若林首秀零封。
他還得回更衣室、洗澡、接受教練和隊友的輪番道賀,謝硯和盧卡斯便守在球館外等他。
等人的工夫實在無聊,謝硯索性練起了西語,磕磕巴巴地給盧卡斯講起了那本《三國演義》。
起初盧卡斯還聽得津津有味,可每講到最精彩的節骨眼,謝硯的詞彙量就準時告急,又是比劃又是查手機,急得盧卡斯直跳腳。
「然後呢然後呢?!」
盧卡斯拽著他的胳膊,臉都漲紅了,「曹老闆後來怎麼樣了?他到底有沒有事?你快說啊!」
謝硯被他晃得頭暈.......
盧卡斯卻像是被瞬間打通了任督二脈,兩眼放光,自顧自地激動起來:
「我跟你說,這位曹老闆,簡直就是吾輩楷模!我以前跟我媽說,我長大了就想娶成過親的,成熟,有經驗,多好.......你猜怎麼著?我媽追著我打了三條街!」
他一拍大腿,如逢知音。
「回去我就把曹老闆的事跡講給我媽聽!我要告訴她,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連華國古代那麼大的英雄都這麼想!」
謝硯:「……」
他只覺得滿頭黑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想替曹老闆、也替自己辯解兩句,卻發現無從辯起。
盧卡斯這腦迴路,已經奔著一條不歸路絕塵而去,攔都攔不住。
這位西班牙朋友甚至當場掏出手機,開始搜索哪裡能買到西語版的《三國演義》,一邊搜一邊喃喃自語,說要連夜拜讀。
謝硯正頭疼怎麼把話題從「曹老闆的擇偶觀」上拽回來,通道口終於走出了那個熟悉的高瘦身影。
陳若林背著包,帽子重新扣回了頭上,遠遠朝他們走來。
謝硯那一刻簡直熱淚盈眶。
救星,這絕對是救星。
三個人在通道外匯合。
謝硯站在中間,盧卡斯在最左,個頭最高的陳若林在最右,路燈把三個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畫面竟出奇地和諧。
「走,」謝硯大手一揮,意氣風發,「盧卡,找一家馬德里最貴的地兒,吃飯!」
盧卡斯眼睛唰地一亮:「好嘞!」
陳若林卻狐疑地打量著謝硯,腳步都沒動。
「嗯?」
他用英語問,「你踢了場好球,皇家馬德里給你發獎金了?」
謝硯搖頭。
「那你請這麼貴的幹嘛?」
陳若林更納悶了,「不給家裡買房了?」
「是啊謝硯,」盧卡斯也回過味來,跟著湊趣,「咋回事,鐵公雞拔毛了?」
三個人里就數盧卡斯英語最溜,這番對話他聽得一字不落。
謝硯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緩緩掃過兩人。
「我說了,是我請嗎?」
他頓了頓,一臉理所當然地伸手,指向陳若林。
「陳公子今日首秀,零封對手,大放異彩.......」
謝硯慢條斯理,「這種大喜的日子,你不請客?」
盧卡斯:「……」
我就說嘛!鐵公雞怎麼可能拔毛!
陳若林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請就請!」
他一拍胸脯,「你倆今兒個誰跟我客氣,我跟誰急!」
謝硯和盧卡斯當場笑作一團,前俯後仰。
客氣?
跟你陳公子客氣?
下輩子吧!
盧卡斯一手摟住一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當場就把今後的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若林,你這麼夠意思的朋友,我交定了!」
他眉飛色舞,「以後咱仨常聚!我負責找地方,謝硯負責吃,你......負責買單!」
陳若林:「……」
他看著眼前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兩個人,總算切身體會到了一句華國成語。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古人誠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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