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納烏的夜場還沒開球，記分牌上方那塊巨大的電子屏，已經把壓力擺到了明面上。
傍晚的早場，巴塞隆納客場2比0拿下了薩拉戈薩，比利亞雷亞爾同樣在主場2比0擊退了馬德里競技。
兩場球一完，積分榜上風雲突變。
巴薩和黃潛同積19分，齊齊越過了少賽一場、還停在17分的皇家馬德里，隔空坐到了榜首的位置上。
卡爾德隆那支同城死敵客場完敗的消息，倒是讓伯納烏的球迷在開球前多了幾分談資和快意，可快意歸快意，自家的擔子一點不輕。
這一輪，皇馬沒有別的選擇。
贏，而且要贏得漂亮，把榜首重新奪回來。
他們的對手，是遠道而來的桑坦德競技。
這是一支太典型的西班牙北方小球會。
來自坎塔布里亞大區那座面朝比斯開灣的港口城市，一身綠白相間的豎條衫，主場坐落在風景如畫的沙丁魚人海灘旁，連球場都跟著叫「沙丁魚人」。
論資歷，桑坦德是1929年西甲初創時的元老之一，比如今大半的豪門都更有年頭。
可論家底，他們卻是積分榜上常年討生活的升降機，預算寒酸，靠免簽、租借和淘寶過活，每個賽季的目標都樸素得很......保級。
本賽季執掌教鞭的是米格爾・安赫爾・波圖加爾，一位年過五旬、面容清癯的老派教頭。
前七輪戰罷，桑坦德只拿到7分，早早陷進了降級區的泥潭。
隊裡能叫得上名號的，一個是門神托尼奧，一個是身披綠白戰袍、卻出自皇馬體系的35歲老將穆尼蒂斯。
這位身高不到一米七、拼了一輩子的小個子邊鋒，年少時也曾在伯納烏奔跑，如今落葉歸根回到北方，是球隊更衣室里的精神圖騰。
開場前，當穆尼蒂斯站在客隊隊列中抬頭望向看台時，伯納烏還是有不少老球迷記起了他，零零星星地送上了掌聲。
可溫情，往往只持續到開球哨響的那一刻。
皇馬的教練席上，穆里尼奧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沉沉地落在草皮中央那道白色的49號身上。
這一場，他把陣型從4-3-3改成了4-2-3-1。
卡西利亞斯把門；
阿韋洛亞、卡瓦略、佩佩、馬塞洛一字排開；
阿隆索與赫迪拉坐鎮雙後腰；
迪瑪利亞居右，C羅居左，而夾在兩人之間、頂在單箭頭伊瓜因身後的那個前腰位置，他給了謝硯。
這是葡萄牙人這些天在訓練里越看越篤定的一件事。
謝硯踢前腰，和迪瑪利亞之間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化學反應，兩個人在右路肋部的傳切，像是合作了多年的老搭檔。
更妙的是，這個華國少年一旦出現在中路，C羅和迪瑪利亞這兩翼便能徹底放開手腳、齊頭並進。
他還有一腳讓所有後腰都忌憚的後插上，禁區前的得分欲望和射術，完全是前鋒的底子。
這就逼著對方的後衛線不敢壓上，伊瓜因於是能頻繁回撤到肋部拿球、再反身插身後，進攻憑空多出一層變化。
至於防守？
穆里尼奧壓根不擔心。
這小子是踢後衛出身的，球隊一旦被動，他回追得比誰都快、填得比誰都狠，等於在前腰的位置上白撿了半個工兵。
法里亞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跟明鏡似的。
頭兒這是找到了他那套4-2-3-1里，最關鍵的那塊10號拼圖。
……
主裁判一聲哨響，背水一戰的銀河戰艦，從第一分鐘起就把桑坦德摁在了半場。
綠白軍團原本還想仗著北方球隊的硬朗，頂過開場這三板斧，可他們很快發現，今夜伯納烏的潮水，比積分榜上的差距還要駭人。
第10分鐘，第一波決堤到來。
迪瑪利亞在右路接到轉移，腳下生風地抹過一名防守球員，抬眼一掃，將球橫敲向禁區弧頂。
謝硯拍馬趕到。
皮球滾過來的瞬間，他整個人迎著來球的方向半轉過身，左腳腳弓輕輕一卸、連停帶過，一氣呵成地把撲上來的後腰甩在了身後。
又是那記讓無數防守球員咬牙切齒的「謝硯轉身」。
禁區里，桑坦德的兩名中衛恩里克和托雷洪幾乎是下意識地齊齊壓了出去，想造一個越位。
可就在他們抬腳的同一剎那，謝硯的左腳腳腕，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極其隱蔽地一抖。
皮球像長了眼睛，從兩名中衛之間那道窄得可憐的縫隙里直塞而過，恰好落在了反越位成功、已然單刀的伊瓜因腳下。
小煙槍甚至不用調整，迎球一腳推射，皮球從門神托尼奧的十指關下滾入網窩。
1比0！
「goooool——！！」
伯納烏的聲浪轟然炸開。
伊瓜因轉身就沖向了給他做餅的謝硯，一把將人摟進懷裡，那張冷峻的臉上笑開了花。
舒坦。
這餅餵得，是真舒坦，他只需要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剩下的謝硯全給安排明白了。
而在皇馬的替補席上，有一個人卻笑不出來。
本澤馬抱著胳膊坐在椅子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是真的有點後悔了。
跟誰鬧矛盾不好，偏偏跟一個做餅的鬧？
上一場更衣室那點矛盾，這幾天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他越想越覺得不妙。
這位49號如今在頭兒心裡是什麼分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萬一這華國小子心裡記仇，以後到了禁區前，寧可自己浪射也不給他傳球，那他這個中鋒還怎麼刷數據？
法國中鋒苦惱地撓了撓頭，一個荒唐又認真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要不……自己也學C羅那樣，給他送塊表？
送塊貴一點的？
他正盤算著，場上的局勢又給了他重重一擊。
第16分鐘。
馬塞洛在左路突然送出一腳又高又飄的長傳，伊瓜因回撤到禁區前沿，用一腳教科書般的停球把來球穩穩卸在腳下，連停帶轉，順勢往前一送。
又是謝硯，後插上！
他像一柄出鞘的刀，從肋部斜刺里殺進禁區，迎面撞上了補位過來的桑坦德左後衛——西斯馬。
這位28歲、一米八四的西班牙左後衛，是波圖加爾今夏剛從阿爾梅里亞淘來的主力，經驗老到，下腳兇狠。
他卡住內線，雙腿微分，封死了謝硯所有正面突破的角度，那架勢，是打定主意要讓這華國小子見識見識西甲老油條的防守。
謝硯卻連頭都沒怎麼抬。
他左腳極其隱蔽地輕輕一磕，皮球乖巧地從西斯馬兩腿之間鑽了過去——
穿襠！
西斯馬瞳孔一縮，情急之下再收腳已經來不及，右腿下意識地往前一絆，正正勾在了謝硯的支撐腿上。
謝硯應聲倒地。
「嗶——！！」
主裁判的哨音幾乎是炸響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指向了點球點。
西斯馬：「？？？」
不是。
你丫的在禁區里還玩穿襠？！
他張了張嘴想申辯，可低頭看了看自己還伸在半空的右腿，又悻悻地把話咽了回去。
這球，沒得洗。
伯納烏已經在歡呼點球了。
謝硯從草皮上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慶祝，而是彎腰把滾到一旁的皮球撿了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狀態火熱、又親手製造點球的他會當仁不讓。
上一場他為了一個點球，可是連本澤馬的面子都沒給。
然而他抱著球，徑直走向了禁區外的C羅，雙手把皮球遞了過去。
C羅挑了挑眉。
謝硯咧嘴一笑，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是第一點球手，你來。
本澤馬：「？？？」
替補席上，法國人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整個人都不好了。
好好好。
這就是你們華國人口中的「人情世故」，是吧？！
合著對我就當仁不讓，對克里斯蒂亞諾就畢恭畢敬，區別對待得這麼明顯？！
他心裡那點「送表求和」的念頭，瞬間從「要不要」變成了「必須儘快」。
球場上不只有打打殺殺，還有人情世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