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里的夜，剛下過一場小雨，石板路被路燈照得發亮。
一家藏在巷子裡的高級餐廳，燈光壓得很暗，每張桌子之間隔著大盆的綠植和半人高的橡木隔斷，安靜得能聽見刀叉碰上瓷盤的輕響。
小提琴聲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悠悠地飄過來。
謝硯挺直了背坐著，一身嶄新的深色便裝，領口勒得他有點不自在。
他偷偷打量了一圈四周。
雪白的桌布，疊成花骨朵的餐巾，桌上擺著三隻他叫不出用途的杯子。
長這麼大，這種地方，他是頭一回。
對面的馬諾洛卻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
這位五十出頭、鬢角花白、儒雅得像個大學教授的經紀人，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一邊和謝硯閒聊。
聊的不是足球，是錢。
準確地說，是在教謝硯，該怎麼花錢。
「小硯，我帶過太多和你一樣年紀、一夜之間拿到這輩子第一筆大錢的孩子了。」
馬諾洛把一小塊牛肉送進嘴裡，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像在課堂上講課，「毀掉他們的，通常不是傷病，是兩樣東西——爛投資，和突然冒出來的『老朋友』。」
謝硯認認真真聽著，沒插嘴。
「別人遞到你面前的生意，餐廳、夜店、老家哪位遠房親戚『穩賺不賠』的項目，一個都別碰，更不許給任何人做擔保。」
馬諾洛豎起一根手指，「豪車也別一買一車庫，那東西開出四兒子店就開始貶值，保險、保養、稅務，全都盯著你。」
「該花的錢，別省。」
他話鋒一轉，「先把家裡安頓好，房子買在靠譜的地方，產權理清楚；會計和律師，用我團隊的人，一個子兒都別想瞞稅務局。」
「你們這些外籍高收入球員，頭幾年在西班牙能走一項統一的低稅率優惠，圈裡都用一位英格蘭球星的名字叫它。」
「合法合規，能替你省下一大筆，但前提是乾乾淨淨，千萬別學有些人耍小聰明，幾年後連本帶利地吐出來，還惹一身官司。」
「至於剩下的錢，」馬諾洛端起紅酒抿了一口，「放著，別亂投。等你哪天真正看懂一門生意了，再說。」
他看著謝硯，忽然笑了笑：「你現在的工作是踢球。記住，你在球場上每多進一個球、每多拿一座冠軍，比這世上任何理財都賺得多。」
謝硯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腹誹。
我說馬諾洛先生，我那筆錢還沒在口袋裡捂熱呢，你這就開始教我怎麼別把它花光了？
可腹誹歸腹誹，他也知道這全是掏心窩子的好話，於是坐得更端正了些，連連點頭，連刀叉都放輕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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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撤了下去，侍者重新斟上咖啡。
直到這一刻，馬諾洛身上那股閒聊的鬆弛勁兒，才悄然褪去。
他從腳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隻薄薄的文件夾，卻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放在桌沿，雙手交疊，看著謝硯。
「好了，閒聊到此。」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進入了謝硯熟悉的那種狀態。
專業，精準，每一個字都像在天平上稱過。
「說正事。」
謝硯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皇家馬德里的正式續約合同，終於擺上桌了。」
馬諾洛翻開第一頁，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看著謝硯，一條條說給他聽，「稅後年薪，五百萬歐元。」
謝硯對這個數字沒什麼概念，剛想點頭，就聽見馬諾洛補了一句。
「對標卡西利亞斯、拉莫斯、阿隆索那一檔，是這支球隊更衣室頂樑柱的價碼。」
馬諾洛看著他，「給一個兩個月前還在踢西乙B、今年才十七歲的孩子開這個數，皇家馬德里一百多年的歷史上，沒有先例。」
五百萬歐元。
謝硯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下。
按現在的匯率，一歐元差不多抵九塊錢華夏幣。
五百萬，那就是四千五百萬。
一年。
他在卡斯蒂亞領著的那點津貼，連這個數的零頭都算不上。
桌布底下，他的手指悄悄攥緊了。
「簽字費，我談到了一千萬歐元上下，可以分兩筆、跟著合同年限支付，這樣能替你省一筆稅。」
馬諾洛翻了一頁，語氣沒有半點波動，仿佛在說的不是一串天文數字，而是今天的天氣。
「你還沒滿十八，有個規矩得先跟你說清楚。」
他指尖在紙頁上輕輕一點。
「國際足聯那邊，未成年球員的職業合同最長只認三年，超過三年的部分，寫了也是白紙一張；西班牙國內還要更嚴些，在你滿十八歲之前，長期合同和高額違約金，統統落不了紙。」
「所以這份合同，我們拆成兩半簽。」
「現在這一份，先簽到你明年滿十八歲的那個夏天，過渡用。工資從這個月起，就按稅後五百萬歐元發，一分不少。規矩卡的是年限，不是薪水。」
「真正的五年長約，我們另簽一份續約預合同，今天一起落筆、雙方誰都不能反悔，等你2011年5月8號一滿十八，自動生效。」
「浮動條款，我給你塞滿了——出場次數、聯賽和歐冠奪冠、進球助攻、金球獎排名、進入年度最佳陣容，全部達標，你一年還能再添幾百萬。」
「違約金，分兩步走。」
他抬起眼。
「現在這份，先寫一個億，把你青訓合同上那道『一百萬就能被人撬走』的窟窿，徹底堵死。」
「至於五個億——」
馬諾洛頓了頓。
「這一條，是主席弗洛倫蒂諾・佩雷斯親自要求往高了寫的，寫進你滿十八才生效的那份長約里。五個億的意思，是斷了全世界任何一家俱樂部，想直接砸錢把你從伯納烏強行帶走的念頭。」
「還有肖像權。」
馬諾洛特意放慢了語速，「按慣例，皇家馬德里要拿走球員商業肖像的大頭。這一條我咬死沒松——華國地區的肖像和商業贊助，歸你自己。」
「小硯，你是從一個十幾億人口的市場裡走出來的獨一份，這一條的分量，將來你會明白。」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還沒成年。真到落筆那天，你父母的簽字、國內公證和雙認證的授權書，一樣都不能少，這些我團隊會替你安排妥當，你不用操心。」
謝硯已經聽不太清後面的話了。
他的腦子裡，那台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作響。
五百萬歐元的年薪，一千萬歐元的簽字費，華國區的代言還歸自己……
要是這筆合同簽了，他爸明天就能把那輛沒日沒夜跑長途的貨車賣掉，他媽再也不用為了省三塊錢簡訊費去銀行關業務。
謝檬檬那個小話癆，從現在的小學一路讀到大學，挑最好的學校，錢都夠。
廣州的學位房，他原本盤算著只夠咬牙買一套的，現在……
能買好幾套，還是大別野。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把嘴角那點快要壓不住的笑意摁回去。
不能笑，謝硯，穩住，你現在是被豪門哄搶的天才，不是沒見過錢的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