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里的夜幕剛剛壓下,伯納烏的燈已經亮成了一片白晝。
國王杯第四輪的次回合,首回合客場帶回了一個球,回到主場,穆里尼奧索性把主力齊齊摁在了看台上。
場上那身白,半數是卡斯蒂亞上來的孩子,外加幾個平時撈不著幾分鐘的邊緣人,莫拉塔、卡瓦哈爾、納喬這些一線隊的常客悉數首發,稚氣未脫,腳下卻有板有眼。
場上星光黯淡,抬頭一望,包廂里倒是星光熠熠。
伯納烏的貴賓席是一整排落地玻璃隔出來的小間,更衣室里那幾道看不見的線,到了看台上就顯出了形。
斜對面那一間,西班牙語的說笑聲隔著玻璃都往外冒,卡西利亞斯、拉莫斯、阿隆索、阿爾比奧爾這群本土骨幹擠作一團,聊得眉飛色舞。
這一頭的一間,則被克里斯蒂亞諾半張沙發地占著。
卡卡裹著厚外套坐在旁邊,膝蓋上的傷還養著。
赫迪拉縮在角落,往嘴裡一把一把地塞爆米花。
謝硯挨著C羅,他身邊還端端正正坐著一個渾身寫滿「不自在」的東方面孔——陳若林。
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皇馬也不例外。
這算不得什麼拉幫結派的齷齪,說到底,人總是和說同一種語言、吃同一種飯、一道長大的人更親近些。
謝硯這種西語還磕磕絆絆、來了沒幾個月的外國小孩,按理哪邊都挨不上,偏偏C羅點名把他拎進了這一間。
在這座更衣室里,被葡萄牙船長拽著一道看球,本身就是一種不必說出口的態度。
「七百萬先生。」
C羅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咧嘴一笑,「我跟你這般大的時候,薪水才多少?」
卡卡嘖嘖兩聲。
白天續約官宣的照片還掛在官網首頁,謝硯被他倆鬧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陳若林是被謝硯一個電話薅來的。
C羅答應過,這兩天得空,教他那腳不講道理的電梯球。
謝硯回去一盤算,任意球這東西,光有師傅、沒有門將,練了等於白練,他立刻就想到了周中沒有比賽的陳若林。
C羅這種資源不薅,天理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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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由頭還不止這一個。
再過些日子,等華國隊從亞青賽小組出了線,他和陳若林是要一道回廣州踢淘汰賽的人。
陳若林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帽子壓到眉毛,恨不能把臉也藏進衣領。
一個馬競的人,摸進皇馬核心的包廂看球,這要是被哪個馬競死忠認出來,他覺得自己能被釘上同城叛徒的牌子。
C羅回頭沖他露了一口白牙,他差點條件反射地站起身。
謝硯讓他放鬆,順嘴問了句國青那邊放人順不順利。
這一問,陳若林更是一肚子苦水。
馬競B隊原本一門洗澡摔成了骨折,他火線頂上去,一上來就零封,位子還沒坐熱,俱樂部哪裡肯在這節骨眼放人。
貝拉斯科的團隊來回交涉了好幾輪,好說歹說,才給他批了兩場球的假,小組賽不回,等淘汰賽再和謝硯一塊兒歸隊。
場上比分沒什麼懸念,一群孩子圍著穆爾西亞的半場倒腳,倒也踢出了幾分一線隊的模樣。
下半場剛過,場邊舉起了換人牌,謝硯忽然「嚯」地一聲坐直,巴掌拍得震天響。
盧卡斯終於撈到了一線隊的首秀,蹬著場邊就沖了進去。
「回頭得讓盧卡請客出出血。」陳若林湊過來。
「嗯。」謝硯眼睛亮著,「昨晚還念叨,說要是能上一分鐘,回去能跟他未出生的兒子吹一年。」
C羅在旁邊嗤了一聲,嘴角卻是翹著的:「他上場,你比自己進球還高興。」
笑著笑著,謝硯注意到陳若林的目光一直黏在手機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國內那邊,項陽那條微博還掛在熱搜上,越吵越凶。
「想什麼呢?」
陳若林猶豫了一下,把屏幕朝他偏了偏,壓著嗓子:
「項陽那事……書友偷偷跟我說了點內情,讓我別往外傳。你知道了,也別說是我講的。」
謝硯挑了挑眉。
陳若林三言兩語開了個頭,剩下那一整盤來龍去脈,還得從幾千公里外的廣州說起。
事實上,項陽那微博的火氣,半分都不是衝著皇馬謝硯去的。
而是國青謝硯。
貝拉斯科接過國青教鞭之後,一天都沒閒著。
可他手裡這批好苗子,謝硯、項陽、陳書友、李海峰、陳若林,一個個全在歐洲的俱樂部討生活,各有各的賽程,歸隊一個比一個晚。
貝帥等不起,只能先帶著國內到齊的那一撥,關起門來磨戰術、打底子。
等項陽他們火急火燎地趕回廣州,整套東西早就刻進了那批球員的骨頭裡。
而那套戰術的核心,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名字:謝硯。
要把這股彆扭理順,得先掰扯清楚華國青訓眼下的兩路人馬。
一路叫學院派,秦嶺、長江、黃河、南派這四大學院是根子,講究體教結合,一邊念書一邊踢球,重科學、重戰術,一茬一茬地批量出人,謝硯這批在歐洲冒頭的孩子,幾乎全是學院派結出來的果子。
另一路叫職業派,是各家俱樂部梯隊的老路,孩子小小年紀就泡在職業隊裡,講輩分、講實戰、人早熟、上手快,十六七歲就能在一線隊邊上打轉,短處是書讀得少、路子野,一身江湖氣。
這兩脈互相看不太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董陸,就是職業派這一撥里最扎眼的那個。
北京國安青訓的嫡傳,圈裡人送外號「國安太子」,今年十九歲,根正苗紅,已經在中超的國安隊踢上了重要輪換。
他踢右邊鋒,慣用腳是左腳。
貝拉斯科點名要他,國安起初不肯放。
貝帥只撂下一句話:讓他來,跟謝硯一塊兒練。
國安高層回去一盤算,同位置、同一隻左腳,一個現成的、活的樣板擺在眼前,這哪是徵調,這是送上門的進修,當即拍板放人。
就這麼著,董陸成了這套「謝硯核心」的戰術里,謝硯不在時的那個替代品,臨時頂在戰術核心的位置上。
他本人倒是半點不彆扭。
他是揣著任務來的,俱樂部交的底說得明白:
冠軍拿不拿,其次;把謝硯身上那套本事看清楚、學回來,才是你這一趟的正經事。
可這些,項陽通通不知道。
他是一路被蒙在鼓裡的。
揭幕戰零合練、火線登場,帽子戲法,那是他人生里最高光的一個夜晚,整個人還飄在雲端。
賽後助理教練把人留下,往後講戰術,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這不是他的球隊,也不是董陸的球隊。
這是一個還在馬德里、一場國青都沒替他們踢過的人的球隊。
而他素來服氣的前輩董陸,堂堂國安太子、中超輪換,在這套東西里,居然也只是個「替代品」。
憑什麼?
那個人穿過這身紅色戰袍嗎?
為這支球隊流過一滴汗、出過一次頭嗎?
小霸王那股火當場就壓不住了,又不好在隊裡發作,回到酒店越想越氣,手指比腦子快,那條微博就這麼發了出去。
而外界,半個字都沒猜到點子上。
熱搜上吵得沸沸揚揚,都說他眼紅謝硯續約、爭風吃醋,沒一個人想到,他這把火,其實是衝著廣州那塊寫滿了戰術的白板去的。
包廂里,謝硯聽完,半晌沒說話,末了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設身處地地想了想。
換作是自己,在隊裡拼了命、戴了帽,正高興著,卻被告知這支球隊的一切都圍繞著一個從沒出現過的人轉,他大概也高興不起來。
「特權球員」這頂帽子,戴在頭上其實有點燙。
到今天為止,他真沒為那身紅色戰袍踢過一分鐘、立過一寸功。
貝帥越是把他往火上架,他回去之後要迎上的目光就越微妙。
項陽只是第一個把不服寫在臉上的,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球場上的對手他不怕,他有點怵的,是更衣室里的人心。
他轉過頭。
左邊是卡卡,右邊是C羅,兩個都拿過金球獎的人,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看著場上。
「克里斯,卡卡……兩位哥哥。」
謝硯坐直身子,臉上是少有的認真,「我問你們個事。」
「說。」
C羅偏過臉。
謝硯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才開口:
「我有個朋友……他要是中途才回到一支早就捏合成型的球隊,而且一回去,就要占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他得怎麼做,才能跟新隊友把關係處好,讓人家真心實意地接納他?」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尾,可包廂里沒一個傻子。
一個馬上要回國、回國就被捧成核心的人,問出這種話,說的是誰,不言自明。
「我有個朋友」式的無中生友,從來就不是華國獨有的手藝。
這包廂里坐的哪個不是人精,耳朵一動,就聽明白了。
C羅挑了挑眉,卡卡眼裡浮起一點笑意,連赫迪拉都停下了往嘴裡塞爆米花的手。
三個人都看著他,等他往下說,也等著看這小子能問出什麼高論。
謝硯被看得有點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把心一橫。
「我不心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