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天已經涼透,半夜的風冷得刺骨,夾雜塵土,刮在臉上有點生疼。
郝運走到門口,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灰外套,風還是順著領口灌進來,凍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望著黑漆漆的大路,遠處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路燈,路上連個行人都沒有,心裡空落落地難受。
今天好歹賺到兩百五十塊,倘若全數轉回家,今晚就得睡馬路。
他心裡盤算,要不找個網吧通宵?一晚上三十塊。
可轉念就心疼,自己又不玩遊戲,花三十塊就為睡一覺,活像冤大頭。
「郝總!」
身後溜子追了出來,眼中帶著不舍卻又低頭,右腳踢著一塊小石頭,似乎在掩飾尷尬:「你真要走啊?不走行不行?」
「不走……你養我啊?」郝運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臥槽!」溜子翻了個白眼。
笑完,郝運心裡那點空落落的難受反而散了,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瀟灑。
「該走就得走,這地方真不能住。世界這麼大,我有手有腳,哪裡都能去得!」
換做前天的他絕對捨不得走,清心閣能免費住,哪怕再髒再亂,也算是個寶藏之地。
可昨晚得到竹簡之後,如撥雲見日,心裡徹底亮堂。
這鬼地方不能待,要遠離,自己的運氣,自己的生活才會好起來。
「好吧……」溜子遲疑著開口:「晚上出事的時候,隔壁小賣部老王也在遠遠圍觀。他在後面小區一樓有個倉庫,說能讓我躲兩天。要不你去那睡?就是沒床。」
「那你怎麼沒睡那,被我一個電話就叫回去了?」
「我說了啊……沒床。」
行吧,這理由很強大。
郝運哈哈一笑,摟向溜子的肩膀:「在哪?」
「發了蜜!」溜子也笑了。
「哎呦,溜總還會講『跟我走』的英文呀?可好像錯了吧?那明明叫發啦蜜。」郝運一本正經。
「是發啦蜜嗎?」溜子撓頭,總覺得哪不對,又無法反駁。
「必須的呀!我清華博士生畢業的,聽我的准沒錯!」
「我信你個鬼,你才二十六,博士畢業最少三十多歲。」
「呃,你居然知道這常識……」
倆人笑著鬧著,往小區走。
幸福家園就是清心閣背後的老小區,九幾年建的,一共六棟樓。
牆體外皮斑駁脫落,樓道老舊,早年熱鬧的鋪面生氣都黃了,一樓空間要麼改成私家車庫,要麼閒置當作儲物倉庫。
老王的倉庫十二平左右,屋內堆滿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紙箱貨品,特別是康師傅冰紅茶最多,層層疊疊碼得半人多高。
中間空了塊挪騰地方,就是老王給溜子留的落腳地。
「有小窗戶透氣,還有帶熱水器的廁所,真不賴啊。」郝運挺滿意,揶揄道:「就是老王也不怕你偷喝他飲料。」
「熱水器是老王搬完貨洗澡用的,不然身上太髒他老婆不讓進門。」溜子指了指牆角高處:「再說有監控呢,傻子才偷。」
郝運順著看去,有個紅外攝像頭在閃爍燈光。
「行,那我就在這睡。」
倆人又聊了幾句,待溜子關門離開,郝運看箱子擺得有點亂,就稍微給休整了下,最後把飲料箱子拼起來當床,拿出隨身帶的被子床單鋪上。
鋪完,他脫光衣服,鑽進廁所洗澡。
廁所有面鏡子,他端詳著自己的模樣,眼袋有點重,是他常常思慮重導致的。
嘴角下垂,是長期情緒壓抑,臉色還有點發暗,脖子前傾——這些特徵,都顯示他過得是那麼的不好。
不行!
我這輩子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要改變一切,我要改變命運!
那竹簡有寫「明身淨運順、居所清淨方能聚攏福氣」,先前在清心閣落腳,連正經洗漱的地方都沒有,經常就熱毛巾擦了算事,根本不算洗澡。如今有熱水可用,郝運打定主意把渾身塵土盡數沖淨。
別說頭臉,連肚臍眼,指甲縫這些犄角旮旯,郝運都無死角搓了個遍,那用力地勁,仿佛要將霉運全搓掉,搓得皮膚紅紅嫩嫩的。
「按修運奇簡說,人乾淨,運氣就來。我洗這麼幹淨,明天定能接個好單。」抬頭淋著熱水,感受著熱量從頭往腳下不斷流動,他心裡憧憬著。
溜子為人仗義厚道,也難怪小賣部老闆願意收留照看。以後自己混好了,得拉他一把,也算報今天的情。
洗完躺下,已近晚上十點。
倉庫空間狹小逼仄,常人待著難免壓抑難熬,覺得憋屈。可對比嘈雜髒亂的鐵皮屋,郝運只覺得乾淨整潔,踏實舒服。
屋內沒有刺鼻異味,周遭靜悄悄,只剩窗外隱約的風聲。
這份久違的「清淨」反倒讓他一時難以適應,輾轉片刻,才不知不覺沉入睡夢。
隔天…………
郝運準時在七點醒來。
一睜眼,整個人出奇地神清氣爽,好像臉色都亮堂上三分。
沒了清心閣的餿味沖鼻,腦子都特別清醒,仿佛從爛泥里鑽出來,終於喘了口乾淨氣。
躺在紙箱子上,他打開手機掃了眼日結群,暫時沒什麼眼前一亮的好單。
又掏出那捲竹簡,除了第一塊竹片四句話,再往後翻全是空白。
「怎麼沒了……還是說……」
他心裡鬼使神差般冒出來一個預感,是不是得先做到這四句話,後面的內容才會顯出來?
就像當初撿到書的時候,本來也是空白的,燒過一次才出的字。
預感來得莫名其妙,回過神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怎麼突然會這麼想?」
琢磨半天沒搞明白,他決定再多搜搜那四句話——身淨則運至,居清則福臨。地戾則遷之,人穢則遠之。
網上搜不到原文,倒是一個圖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圖片上方有文字提示:房子建得好看固然重要,可風水才是重中之重,此乃家宅最凶,路沖煞,也叫一箭穿心煞!
路沖煞是風水裡最常見的凶煞,也叫「一箭穿心煞」。
房子,大門,窗戶正對著一條筆直的馬路,像一把箭直直衝著你的住處射過來。
引起的壞處有精神差,睡不好、破財、留不住錢、是非多、招爛人,最嚴重的是招意外,出人命。
我了個去!!!
郝運回想著清心閣的位置,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渾身一激靈差點跳起來……
那破鐵皮房正對著筆直的高速輔路,大貨車日夜呼嘯,可不就是一把天天射過來的箭嗎!
與圖片所畫,高度重合!
難怪住這的人沒一個走運的,不止賺不到錢,還喜歡渾渾噩噩躺平,最後,接連出事死人。
對上了!
全對上!
地戾則遷之,說的就是這個!
他依稀記得,溜子有說過,這塊本來是幸福家園小區牆外的一塊荒地,主播花幾千塊買下來蓋的清心閣。
難怪那麼便宜!
正常人,誰特麼敢在那建房子?
那狗主播,自己賺得滿肚肥腸,卻把我們往火坑裡推啊!
郝運滿腔憤懣!
刷著視頻,他時不時瞟一眼日結群。
全是搬貨的,最多一天兩百塊,還累得要死。
就在郝運咬咬牙,正打算選那個兩百塊搬磚的活時,倉庫的門突然「哐當」打開。
小賣部的老王走了進來,看到他有點驚訝:「郝總?」
是隔壁小賣部的老王,似乎正要來倉庫拿貨。
對於郝運這人,老王還是挺喜歡的,不像清心閣內其它小傢伙,很懂禮貌,而且也很努力地在生活。
怎麼說呢?郝運屬於清心閣中最格格不入,卻更像正常人的小年輕。
只是,他沒想到郝運住在自己倉庫。
「王叔,不好意思,昨晚在你倉庫借宿了一晚,還用你水電洗了個澡,我今天找到地方就搬。」不管對方昨晚有沒有看監控,郝運搶先開口,態度特別誠懇。
老王瞬間舒坦。
他本來就不在乎誰住倉庫,用點水電,可郝運主動提起,這份坦誠和尊重,太讓人舒服了。
「沒事,多大點事!」老王笑著擺手:「就憑你叫我一聲叔,你一直住都沒事!」
「哈哈,不用不用,我今天正打算找房子租呢~」
「你跟我客氣啥!先住著,找到再說,急什麼!」老王佯怒。
郝運抱拳,滿臉真誠:「嗯,謝謝你,王叔。」
「嘿,你小子今天精神頭真足啊!」老王打量著渾身透著乾淨清爽的郝運,誇了一句,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還接日結不?」
「正找呢,群里沒什麼好活,所以,我打算挑個時間短的,幹完好去找房子。昨晚住您這倉庫挺舒服,讓我琢磨起來,好像租倉庫比租房便宜多了。」
「哈哈哈,倉庫能舒服到哪去。」老王笑盈盈:「這樣,昨晚,我們小區業主群有個老奶奶在找打掃衛生的,房子特別髒,打掃完給八百,你干不?」
「八百?!!」郝運雙眼一亮,閃著金幣般光芒。
「對,但真的很髒,超乎你想像的髒,清理起來很不容易。」
「沒事,有錢賺就行!大不了我叫上溜子一起!」郝運還想著拉溜子一把,還昨晚的人情。
沒想到老王當即搖頭:「別叫溜子,他不合適。」
「啊,為什麼?」郝運很不解,平時溜子經常去老王的小賣部侃大山,兩人關係應該不錯的。
「怎麼說呢……」老王表情有點糾結:「那老奶奶特別愛乾淨,平時就住京都兒女那,上個月把一間屋子租給個當幼師的小姑娘,想著女生愛乾淨,能幫看著。誰知道那小姑娘也不是普通人,把房子造的呀,比你們清心閣還髒!」
老王說到這,頓了一頓,像是想起那畫面,臉色都變了,像是有點想吐:「呃……不讓溜子去,是他那頭髮油得都快包漿了,你想想哈,你自身都打理不乾淨,還怎麼幫人家清理屋子?老奶奶一見到,說不定連屋子都不讓你們進。」
「啊,能比清心閣還髒?!!」郝運也是被嚇了一跳:「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山更比一山粗啊!」
「噗!」老王沒忍住笑出聲:「所以,你自己去感受一下那山有多粗吧,不要叫溜子。」
「那我去清心閣,看一下溜子再去。」
「不用,我剛從那經過,往裡伸頭探了一眼,溜子還有晚歸的大黑在蒙頭大睡呢!沒什麼好看的,你只管去老奶奶那就行。」
老王把老奶奶的聯繫方式給郝運,還神秘兮兮地叮囑:「你先做好心理准,能打掃就打掃,實在受不了,記得趕緊跑,不然得挨罵!昨天,有兩個專業的家政阿姨去看了後,當場忍不住就吐了,還說幹不了,讓那老太太罵了一晚上。」
「好嘞,謝謝王叔~」
這一刻,郝運覺得修運奇簡,真TMD神了!
簡直把自己的命運改得——明明白白!
要不是它讓自己離開清心閣,住到這倉庫遇到王叔,今天這八百塊的活根本輪不到自己。
再者,修運奇簡讓自己保持乾淨,更重要!
王叔不就因為自己看得乾淨,才讓自己去試試接這活的?
溜子不就因為不乾淨,才被無情刷下來了?
就是他有點好奇,那小姑娘到底把房子造成啥樣了,能把老王噁心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