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京上前,屈起手指,在院門上不緊不慢敲了三下,亮明身份:「公安局的,開門。」
院裡電視聲停了,拖鞋聲拖沓著過來,劉桂蘭一臉不耐煩,嘴裡還罵罵咧咧:「誰啊,大晚上還讓不讓人……」
門一拉開,她抬頭看見門口的警燈、制服,還有肩上亮著紅點的執法記錄儀,後半句生生卡在嗓子裡,臉當場僵住。
「劉桂蘭是吧?」鄭京把傳喚證亮到她眼前,沉聲道:「今晚幸福家園那檔子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你們幹嗎?我怎麼了?」
「你涉嫌一起……」
鄭京話沒說完,她愣了半秒,一屁股坐到門檻上,拍著大腿乾嚎:「冤枉啊!警察半夜闖民宅啦,我一個婦道人家犯啥法了!」
幾個民警齊齊皺眉。
他們辦案,最怕的就是這種胡攪蠻纏、張嘴就來的老婦人,有理都跟她講不清。
「鄭哥,聞到味沒?」
郝運本來也厭惡地看著她,忽然鼻子一動,目光順著那股子臭味尋過去,落在院門後頭。
那兒立著一隻黑桶,鄉下人挑去地里澆菜施肥用的那種,桶壁上還掛著沒幹的東西,臭氣一個勁往外冒。
鄭京也聞到了,抬手捂住鼻子,點了點頭。
郝運走過去,捏著鼻子把那隻桶拎過來,往劉桂蘭跟前一放,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冷笑。
劉桂蘭臉色一變,像是被人當眾扒了皮,所有的裝模作樣都顧不上了,指著郝運破口大罵:「是你!你個小兔崽子、王八蛋、死絕戶的東西……」
她罵得又毒又急,半點不覺得自己有錯。
世上,很多小人就是這樣,自己幹什麼都對,哪怕你找上門來算帳,她也覺得是你欺負她,從頭到尾活在自己那套歪理里。
「鄭哥,當著執法記錄儀這麼罵人,算公然侮辱吧?」郝運淡淡來了一句。
劉桂蘭的罵聲戛然而止。
可只停了兩秒,她眼珠一翻,又扯著那副破鑼嗓子嚎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刺耳,把夜裡的安靜撕得稀碎:「警察冤枉人啦!!!來人啊,快來看警察欺負老百姓啊 ——」
「記錄儀全程開著,我們沒碰你。」鄭京聲音不高:「你再鬧,就是阻礙執法,立馬強制傳喚。你想清楚。」
劉桂蘭的哭聲一噎,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下一瞬,她猛地從門檻上爬起來,低著頭就往院門外沖,想趁亂跑進黑燈瞎火的村巷裡。
郝運眼神微動!
來得好!
郝運正在想著,抓她關幾天,也不怎麼解氣呢,沒想到她自己撞上門來。
那就怪不得我了!
那隻糞桶,方才被他不聲不響擱在了她和門之間。
此刻他側身一讓,一隻腳看似隨意地往她腳前一攔,嘴裡還喊著:「哎,別跑!」
她沖得太猛,腳被一絆,整個人再也收不住,直直往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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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餘光里,那隻敞著口的黑桶,正正杵在她臉前頭,桶里那攤東西在路燈下泛著暗光,一股腥臭劈頭蓋臉撲過來。
劉桂蘭眼珠子瞪得溜圓,腦子裡轟的一聲,只剩一個念頭:不能栽進去!
她想擰腰,想伸手撐住,想硬生生剎住,可人在半空,由不得她。兩隻手在空中亂抓了兩把,抓了滿手空,那桶口在眼前越放越大。
躲不開了!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臉朝下往那攤穢物里扎,嚇得魂都飛了,張嘴想喊,沒喊出半個字。最後,她用著全身的力氣總算是扭了下頭。
可沒用!
砰!
整隻桶被她撲得翻倒,滿滿一桶屎尿兜頭澆下,從臉到頭髮到棉襖,糊了個結結實實。
「我操!」鄭京平時在外面一本正經的人,都沒忍住爆了句粗,趕緊往邊上跳。
其他民警也紛紛避讓。
唯獨郝運,早一個錯步閃開,身上乾乾淨淨,連個水點都沒沾著。
他垂著眼,看著在糞尿里撲騰的劉桂蘭,腦子裡閃過的,是幸福家園那扇門、那一地黃黑的髒東西,是姐姐和尤柔半夜套著塑膠袋、捏著鼻子清理的樣子。
堵了他半宿的那口氣,到這一刻,嗤的一聲,念頭總算通達暢快了。
哈哈哈哈!
自作自受。
他心裡說不出的痛快舒服,嘴角壓都壓不住,卻只是冷笑,沒出聲。
「鄭隊,邊上還搜出一雙鞋、一副手套,都沾著東西。」一名民警從門後過來匯報。
桶、鞋、手套,再加上一路的監控記錄,人證物證,釘得死死的。
劉桂蘭這一嗓子嚎,早把半個村的人都驚動了。
院門外堵得水泄不通,狗叫成一片,手機舉得好幾支,燈光把她那張臉照得無處可藏。
「乖乖,聽民警說,是她往人家門上潑大糞?」
「還倒插掃把,那是咒人一家子斷根的損招,缺了八輩子德!」
「快拍下來發村群,讓大夥都開開眼!」
鬨笑聲、唾罵聲、指指點點,全往她身上扎。
鄭京皺著眉,她這一身穢物,總不能就這麼塞進警車。
「劉桂蘭,聽著,找個地方把身上沖乾淨、換身衣服,再跟我們走!」他沉聲警告:「別想著跑。你潑糞是治安的事,敢跑,性質立馬變了,到時候就不是拘留幾天那麼簡單!」
劉桂蘭癱坐在地上,黏糊糊的東西順著脖子往下淌,糊得她睜不開眼……
她一張嘴就是一股惡臭,趴在那兒乾嘔,胃裡翻江倒海,連黃水都快吐出來了,哪裡還能回話,真恨不得當場死掉算了。
她這輩子最好面子,最愛在村里端著、在人前頭說嘴。可現在,她渾身是屎,頭髮糊了滿臉,一村人舉著手機拍她、笑她、罵她,比光著身子遊街還難看。
她想站起來,腿肚子直打軟。
想還嘴,一張嘴先嘔。
又臭、又怕、又丟人,那根繃了半輩子的弦,啪地斷了。
她索性往地上一躺,兩條腿亂蹬,破鑼似的又哭又嚎,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罵什麼,只剩下最毒的那些話往外蹦:「你個殺千刀的小雜種……讓人打你的,又不是我出的主意……我草你大爺,你全家都該死……」
郝運本已搶前兩步,想一巴掌封了她的嘴,一看她那一身穢物,嫌髒,硬生生忍住。
可就是這半句,讓他眼神猛地一動。
讓人打你?
換了旁人,這會兒准得愣住,准得當場追問,可一問,劉桂蘭立時就會回過神,把嘴閉死。
郝運是什麼人?
被大量的書,把心都煉成了人精啊!
他心裡那點念頭轉得比誰都快,非但不追問,反而猛地拔高了聲音,一臉震驚地指著她:「是你?!劉桂蘭,是你叫人來打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