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生舉著照片足足愣了十幾秒,才猛地回過神,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
「沒有?怎麼可能!!!這照片有點模糊,為什麼不拍清楚點啊!」陳金生試圖「爭取」找到點什麼,不滿地道。
「再模糊也沒看到黑點呀,就是沒有呀……」王霞靠在床邊,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不然,我能是這副模樣?」
她話音沒落,眼眶就紅了,一股酸意直往上涌,止都止不住化成碩大的滴滴淚水,往下掉。
自打大兒子走了以後,這夫妻倆的魂就像被人抽走了一半,渾渾噩噩過了好多年。那種日子是沒有盼頭的,哪天眼睛一閉不睜,好像也無所謂。
直到看見王而嘉那條朋友圈,他們頭頂壓了多年的那片黑,才像被人捅開了一道縫透進點亮來,連人都跟著重新活過來了。
他們抱著天大的指望,千里迢迢趕過來,是真把這一趟當成了後半輩子的救命繩。
可現在,就這麼一張照片把他們那點剛燃起來的火苗,當面一盆冷水澆滅了。
這世上最熬人的,從來不是一直苦。
是你已經在谷底躺平了、認命了,偏偏有人往你眼前遞了根繩子,讓你以為爬得出去。等你拼了命往上爬、爬到一半,他又當著你的面,把繩子抽走了。
那種得而復失的滋味,比從來沒得到過,要疼上十倍、百倍。
病房裡,老兩口誰都沒再說話,就那麼呆呆望著窗外。
外頭明明艷陽高照,他們卻覺得一股子冷風順著玻璃縫往裡鑽,鑽透了心,鑽到骨頭縫裡,凍得人直打顫。
到了半夜,兩人都沒合眼,就這麼對著坐到天亮,心裡頭也把主意定了。
哪怕陳金生的病還沒養好也不等了,明天就辦出院,回香江。
有生之年,再也不踏足這片讓他們重新燃起希望、又親手碎給他們看的地方。
至於照片模糊,有沒有可能存在差錯或誤會,要不要再仔細確定一番的事,傷心得心力憔悴他們卻是沒再想過……
……
西街的水果攤收了,溜子把車開回他好大哥的水果店那,郝運不放心一路跟著,說要陪他回家,順道開導開導。
溜子起初還推辭,說自己就是讓人噁心了一下、嚇了一跳,一個大男人還沒那麼嬌氣。
可架不住郝運一再堅持,他只好領了這份情。
「郝總,我真沒事。」 把那水果攤放老大哥那後,他坐上車,溜子還在念叨。
「沒事。」郝運一邊開車,一邊抽空看他一眼:「我也就去看看你那屋子收拾了沒有,不然,怎麼就這麼倒霉,能遇上這種事。」
「……」
溜子一下子沒了聲,臉上有點掛不住。
「瞅你這樣,是沒收拾吧?」
郝運哪還能不明白,這小子壓根沒把自己的話往心裡去。
「呃……我是想著,等哪天得空了,再好好收拾收拾,結果就這麼一天拖一天。」溜子撓了撓頭,怕郝運惱,又趕緊補了一句:「你說的我真信,房子乾淨了運氣才好,我都記著呢,就是……就是懶,管不住自個兒,網上不都說,這叫拖延症嘛~」
說完,他還小心翼翼瞄了郝運一眼,覷著他的臉色。
郝運沒惱。
他腦子裡那點念頭轉得飛快,沉默了幾秒,才慢悠悠開口。
「說真的,跟以前的相比,你已經改變很多了。為了咱這水果攤天天起早貪黑,我這心裡已經挺知足了。」他語氣放得很緩,「換了我,要把幾十年的毛病一下全掰過來,也難,將心比心,我不能太苛責你。」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聲音沉下來。
「可兄弟,我是真心盼著你能徹底好起來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溜子低著頭,滿心的愧疚,聲音都悶悶的。
郝運要的,就是這一下。
是的!
勸人是有技巧的!
他心裡清楚,勸人這事兒急不得。你越是追在屁股後頭,命令他、數落他,他心裡那根反骨,反倒頂得越緊。
心理學上管這叫「心理自然抗拒」,說白了,人一旦覺得自個兒的事被人逼著、被人管著,頭一個念頭不是照做,是會自然反應到憑什麼、我偏不。
所以郝運反著來。
他先不挑錯、不指責,反倒設身處地,替溜子把難處說在前頭,讓他覺得自個兒是被人理解、被人放在心上的。
這一層做到了,對方心裡那點防備才肯卸下來,你後面的話,他才聽得進。
光聽進去還不夠。
人這東西,別人逼著他做的事,他能敷衍就敷衍,只有自個兒打心底里想做,才真當回事。
前者是被人推著走,一撒手就停,後者是自個兒長了腿,攔都攔不住。
郝運從頭到尾,沒說一句「你今晚必須打掃」,他只是讓溜子自個兒想起了這份兄弟情,想起頭一回有人這麼掏心掏肺,盼著他好。
溜子心裡一熱,自己就過意不去了。
當下他暗暗發了狠,等回去,明天都等不及,就連夜把那狗窩似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不能寒了兄弟想為自己好的心。
要知道,從小到大,也就郝運才這麼關心他,在乎他這兄弟了!
自己還寒他心,那自己還是人嗎?!!
說到底,天底下的事,大到改命,小到掃個屋子,最難的從來不是辦法,是讓那個該動的人——自己想著去動。
你能找准他心裡最在乎的那一處,輕輕一撥,他自己就往前走,這,才是真正無往不利的本事。
「郝總,等等!」
正開著車,溜子忽然瞥見路邊什麼,急喊了一聲。
「怎麼了?」
「我好像,看見歐陽煙煙了。」
「看見就看見唄,有什麼的。」郝運對那女人印象一般,下意識就不想讓溜子,去摻和她的事。
「好像有兩個精神小伙,正纏著她呢,她喝醉了,在跟人推搡。」
「吱——」
郝運二話沒說,一腳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要是只是遠遠看見個面,他興許就假裝開過頭了,可一聽是這種事,好歹同桌吃過飯、勉強算半個朋友,再不停那就太不像話。
……
歐陽煙煙今天,心情一直沒好過。
說起來也怪,昨晚那事兒,她本當成一樁任務,盡朋友之託罷了,可今天去醫院,讓那夫妻倆數落了幾句,她整個人就提不起勁了,班也沒去上,在家躺了一整天。
躺著躺著,她腦子裡卻總鬼使神差地,冒出溜子的影子,想起他那股公驢似的勁頭,還有昨晚那股肆意揮灑的狂野。
她越想越煩,乾脆起身出門想喝點酒、吃個夜宵,把這股子悶氣散一散。
兩瓶啤酒下肚,幾串燒烤吃完,腦袋有點發暈,心裡那點堵才稍稍鬆開。
可就在回家路上,她看見兩個精神小伙圍著輛電動車,在那兒討論改裝。
現在網上,這種年輕人改裝電動車的視頻正火,對方這電動車也改得很絢麗光彩。她不過是好奇,湊上去看了一眼順口問了兩句,這是啥牌子改的,那一圈彩燈還挺好看。
就這兩句話,兩個小伙的心思立馬活泛了,當場就要載她回去,讓她好好感受一下自己這車有多牛。
那股子得意勁兒,活像兩隻雄孔雀非要把尾巴撐開,在一隻雌孔雀跟前抖個沒完。
再加上年輕人火氣旺,她又生得性感妖媚,幾個人就這麼拉扯了起來。
「不要,我就隨口問問,又沒要坐你們的車,我要回家。」歐陽煙煙把被對方拽住的胳膊,往回一抽:「走開呀!」
「別呀,漂亮姐姐。」一個染著黃毛的小伙,嬉皮笑臉地攔著,還衝同伴,遞了個男人都懂的眼色:「我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車有多牛、多酷,再說你不是要回家嗎?你一個人回家多危險,剛好,我們哥兒倆送你。」
另一個小伙則乾脆把身子,往她後面一擋,由著她往自己身上蹭撞,那眼神里全是暗爽。
「是呀,你是不是怕騎電動車冷?沒事,我們兄弟把你夾在中間,保准你暖烘烘的,舒服。」他嘿嘿一笑,話裡有話:「今天也是巧,我們約的妹子,讓她媽給看住了,要不然,這好事還輪不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