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廳里已經整整沉默了許久。
從一開始兩院合作聯手截殺積分比他們高的隊伍時,沈青梧端著茶杯,嘴角就含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屏幕上浮光與昆吾兩支隊伍在霧中列成半包圍陣型,蘇桐的縛霧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而破曉小隊和霍北隊被壓在中間,退路正一寸寸收緊。
「蘇桐這孩子,戰術嗅覺一直很好。」
沈青梧把茶杯放下,「霍北隊從北面突圍了三次,每次都被趕回去。
破曉小隊想往東切,蘇桐提前在那裡埋了四道縛霧索,兩支隊伍加在一起,連一個口子都撕不開。」
她偏過頭看向旁邊的靈川隨隊教官,笑得溫婉又克制,「貴院的霍北同學衝勁是夠的,可惜遇上了蘇桐。
這孩子的風格就是……越到收網的時候,越穩。」
方世安坐在對面,臉色鐵青。
屏幕上霍北第四次帶隊衝鋒,被浮光兩名學生的縛霧索逼退,氣得他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飛濺。
沈青梧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藏著壓不住的滿意,「其實我不太贊成蘇桐做得這麼絕,都是一個歷練場裡的同學,清場這種事,點到為止就好。
但孩子們有孩子們的判斷,我這個做教務長的,總不能攔著他們上進。」
她視線掃過屏幕上陳以默的身影,少年正貼著霧邊緣疾奔,試圖尋找突破口。
「不過陳以默同學確實厲害,帶著四個傷號,面對兩倍於己的敵人,還能撐這麼久。
如果他肯早點按下求救信號,我也不用替蘇桐擔心了。」
方世安終於忍不住了,冷聲道,「沈教務長,你的學生圍剿兩個學院的小隊,你坐在這裡喝茶誇她,不太合適吧?」
沈青梧轉過頭,臉上的笑紋絲不動,「方教官這話說的,歷練場上各憑本事,蘇桐沒違規也沒越界,難道浮光的學生贏了,我還要向你道歉?」
方世安被噎了一下。
季北航不在,他這張嘴倒是說不過這個女人了。
沈青梧重新看向屏幕,眼底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就算後續霍北隊和破曉小隊一行都被趕進了無回坳里,沈青梧心裡的看法也絲毫不改。
蘇桐的縛霧索已經徹底封死了東面入口,等他們一出來還不是瓮中捉鱉?
畫面里蘇桐背脊筆直站在霧中,手勢乾淨利落,像個天生的指揮官。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眉眼間全是篤定。
「今年的歷練,到這兒就可以定局了。」
方世安攥緊了拳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可緊接著局勢急轉直下。
石殿裡地脈守護獸對陳以默俯首稱臣,他撫摸著對方的腦袋,沒受到任何傷害。
再然後,陳以默沒動用任何靈力就擊殺了A+級詭異吞靈胎。
吞靈胎髮出的悽厲尖叫到讓整個觀察廳的揚聲器都爆出刺耳雜音的嘶鳴,灰白色的體液噴涌而出,那團巨大的肉塊從內部開始崩裂坍塌。
屏幕上的靈力曲線像被一刀砍斷的繩子,從峰頂垂直墜落。
陽光從天上潑下來一樣鋪滿大地,整個霧隱山林變成了金綠色,那些終年不散的霧氣在幾分鐘之內退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的靈力濃度反而開始暴漲。
所有依賴霧隱山林靈脈生存的低級詭異,在霧氣消散的同時悄無聲息的死去。
營地方向的監測台在瘋狂刷新數據,靈力曲線仿佛按了加速鍵,從谷底一路衝上了天花板。
觀察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震驚不已的呼吸聲。
「這是……霧散了?」
「這怎麼可能?他怎麼做到的?!」
譚宗開口了,「沒什麼不可能。」
他緊盯著屏幕上的畫面,陳以默的側臉安靜而蒼白,在光里像個剛從深水裡被撈出來的人。
譚宗抬手指向屏幕角落那排監測數據,「吞靈胎靠吸食靈力捕獵,他的靈力迴路本身就與常人不同,吞靈胎在他面前就是一塊等著被鑿的石頭。」
方世安怔了一下,「可他是怎麼知道吞靈胎怕物理攻擊的?」
譚宗扯了扯嘴角
你問我,我問誰?
在任何已公開的文獻資料里都沒有A+級特殊種吞靈胎的弱點,而這個一年級新生卻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樣,拎著石柱就走了進去。
「把他這次歷練從頭到尾的行為軌跡整理出來。」
譚宗轉頭對技術組員說,「從三天前他進入霧隱山林第一分鐘開始,他怎麼走的路線,怎麼進入黑霧獸巢穴知道裡面有石髓。
他從霧榕林穿過去發現吞靈胎的弱點,全部標記時間節點,跟監察局的詭異資料庫做交叉比對。」
技術組員手指飛快地操作著,屏幕上的數據流開始滾動。
這個不難,之前的模型還是派上用場了。
沒過一會兒他便開口,「譚隊,交叉比對結果出來了。」
「我看看。」
譚宗走過去,技術組員把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對照表。
「把這些整理成正式報告,單獨歸檔,不走四校歷練的常規流程。」
組員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不遠處的方世安與沈青梧就跟換了張臉似的。
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兩隊出來時,裴寂在右翼跟蘇桐起了分歧,整個包圍圈像被從內部撐裂的殼,碎得乾脆利落。
沈青梧指尖微微收緊,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僵了半寸。
最後地脈守墓獸化為漫天灰綠螢光的那一幕被切成四格回放,從不同角度反覆播放。
譚宗雙手撐在控制台邊緣,目光死死盯在那顆灰綠色晶核被陳以默接住的那一幀畫面上。
他喉嚨里堵著一句話,半天沒吐出來。
「……守墓獸主動獻祭。」
技術組員飛快地翻著數據,聲音都有些發虛,「所有記錄里都沒有類似的案例。
那頭守墓獸明明已經瀕死,按理說最後一絲生命力應該用於反撲或者逃遁,但它選擇把自己剩餘的全部靈力凝為核心,直接送給擊殺吞靈胎的人。」
旁邊另一個組員低聲接話,「而且它連浮光的人一起清掉了,它把大半輩子守在這裡的執念,最後變成了給那個孩子的一份謝禮。」
他們忽然理解了,在這個世界裡心善的人自會吸引心靈同頻的東西,不管是人也好,動物也罷。
或許像陳以默這樣的人,才是他們委身於危險燼界裡一直想要守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