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又是四個月過去了。
這四個月里,林景聰可是結結實實地看了一出大戲。
先是梁璐因為魏教授的不告而別大發雷霆。消息剛傳出來那幾天,文學系那邊幾乎天天有人議論。
有人說梁璐在辦公室里摔了茶杯,有人說她跑到系主任那裡哭了一下午,還有人說她給美國那邊打了好幾個長途電話,但一個也沒接通。
林景聰沒有親眼看見,但從吳惠芬偶爾來政法系找高育良時說的話里,能拼湊出一個大概。
「梁璐那性子,太烈了,」吳惠芬有一次在辦公室里嘆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魏教授這事做得確實不地道,但梁璐的反應也太過了。她鬧著要出國去找他,你說這怎麼行?公派出國的手續哪是那麼容易辦的,更何況她現在連魏教授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高育良當時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業,聞言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她去不了。梁廳長也不會讓她去的。」
果然,沒過多久,梁璐就鬧到了系裡。她向文學系遞交了出國申請,說要自費去美國找魏教授。
文學系的系主任不敢批,把申請壓了下來,先報到學校,學校又報到省里。這一圈走下來,消息傳到了梁群峰那裡。
梁群峰來漢東大學那天,林景聰正好從圖書館出來。他遠遠看見行政樓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車牌是省里的。
一個四十大幾歲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從容和壓迫感。旁邊跟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手裡拎著公文包,小跑著跟在後面。
林景聰站在圖書館台階上,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了幾眼。那就是梁群峰。漢東省公安廳廳長。後來會做到省委政法委書記、省委副書記的人。
他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幹部,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隔著幾十米都能感覺到。
那天梁群峰在漢東大學待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先去見了文學系的系主任,又見了校長,最後去梁璐的宿舍待了半個多小時。走的時候,臉色比來的時候更沉了幾分。
第二天,文學系就批了梁璐兩個月的假期,讓她回家休息。對外說是身體不適,需要靜養。但具體是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各有猜測。
林景聰本來也沒打算打聽這些事。他跟梁璐沒什麼交集,跟文學系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但有一次他去高育良辦公室交學生會的工作材料,正好碰見吳惠芬也在。
吳惠芬那天心情似乎不太好,坐在沙發上喝著茶,跟高育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林景聰進去之後,吳惠芬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對象,開口就跟他說了。
「景聰,你知道梁璐為什麼請假嗎?」
林景聰搖了搖頭:「不知道。只聽說她身體不太好。」
吳惠芬嘆了口氣,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從學校請假離開之後,回到家裡,發現自己懷孕了。」
林景聰心裡猛地一跳。他知道這件事,前世在《人民的名義》里,梁璐的這段經歷沒有明寫,但從她後來不能生育、性格大變來看,中間一定出過什麼事。現在吳惠芬親口說出來,他才知道內情比他想像的還要慘烈。
吳惠芬接著說:「她發現懷孕之後,梁廳長的態度很強硬。他讓梁璐把孩子打掉。梁璐不願意,跟家裡鬧了好幾天。但最後……還是去了醫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打胎的時候手術出了意外,大出血。人是救回來了,但以後……都不能生育了。」
林景聰聽完,沉默了幾秒。他雖然早就知道梁璐後來的結局,但第一次聽到這段內幕,心裡還是不免震動了一下。
一個三十歲的女人,被男朋友拋棄,懷了孕,被父親逼著打胎,又因為手術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這些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梁璐現在還在家裡修養,」吳惠芬說,「梁廳長那邊,估計心裡也不好受。畢竟是他堅持讓梁璐去打胎的。這事鬧成這樣,誰也沒想到。」
高育良一直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著,沒怎麼說話。這時候他抬起頭來,看了吳惠芬一眼,語氣很平:「梁廳長那個人,也是要面子的。梁璐懷孕的事要是傳出去,他的臉往哪擱?他讓梁璐打胎,說到底是為了自己的面子。結果弄成這樣,他心裡未必不愧疚。」
吳惠芬沒接話,只是又嘆了口氣。
林景聰坐在旁邊,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翻騰。
梁群峰堅持讓梁璐打胎,手術出了意外,梁璐從此不能生育。這件事,恐怕就是後來梁群峰縱容梁璐出手打壓祁同偉的原因之一。
前世看劇的時候,他一直不太理解梁群峰為什麼會對祁同偉那麼狠。一個公安廳廳長,省委政法委書記,為了女兒的一樁婚事,把一個大好青年發配到山區司法所,又逼著人家回頭娶自己的女兒,這種操作放在現實里簡直匪夷所思,畢竟招收一個對梁家懷有恨意的贅婿,對梁家來說可也不算是一個好的選擇。
但如果加上這層內幕,一切就說得通了。梁群峰心裡對梁璐有愧,覺得是自己堅持讓她打胎才導致她不能生育。這份愧疚轉變成了一種補償心理,他想要在別的方面彌補梁璐,哪怕是用權力幫她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而祁同偉,就是梁璐想要的那個人。
林景聰想到這裡,心裡沉了幾分。梁璐不能生育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高育良和吳惠芬知道,是因為吳惠芬跟梁璐私交不錯,梁璐那邊需要有人幫忙照應。
但大部分人只知道梁璐請了長假,不知道背後發生了這麼慘烈的事。
梁璐現在在家裡休養,等她回來的時候,她會變成什麼樣?前世的劇里,梁璐出場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刻薄、怨毒的中年女人,對祁同偉冷嘲熱諷,對周圍的人尖酸刻薄。一個被生活反覆碾壓過的女人,很難再保持溫和。
而祁同偉,現在還不知道這些事。他每天上課、備課、帶家教、偶爾跟陳陽見一面,日子過得忙碌而踏實。他的世界裡沒有梁璐,沒有梁群峰,沒有那些藏在暗處的權力遊戲。
但林景聰知道,這些事遲早會找上門來。
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林景聰走在梧桐樹下,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比剛才更冷了些。他把襯衫領子豎起來,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吳惠芬說的話。
梁璐不能生育。這件事,以後會成為梁群峰心裡的一個死結。而那個結,最終會綁到祁同偉身上。
林景聰從高育良的辦公室離開之後,沿著行政樓前的梧桐道往宿舍方向走。
他正低著頭想事情,迎面走來兩個人。他餘光瞥見人影,抬起頭來,是法學一班的一對情侶,男的叫周明,女的叫李小紅,兩人從大二下學期開始處對象,在班裡算是公開的一對。
周明看見林景聰,遠遠就笑著打招呼:「老林,回來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臉上擠出個笑:「又出去約會啊?」
兩人走出一段距離,林景聰隱約聽見李小紅的聲音從風裡飄過來:「林大班長不會又發文章了吧?」
然後是周明的聲音:「沒聽305的人說。不過就算發了也不奇怪,老林可是咱們86級法學系的門面。」
林景聰的腳步頓了一下。
門面。
86級法學系的門面。
他站在原地,嘴裡低聲罵了一句:「臥槽。」
他奶奶的。自己是86級法學系的門面。自己竟然是86級法學系的門面。
他之前怎麼就沒意識到呢?
學生會主席是自己,法學一班的班長是自己,成績年級前三,修著法學和經濟雙學位,兩篇論文一篇上了省委內參一篇被高育良推薦到《漢東法學》,穿衣打扮比祁同偉體面得多,長相也不差,說話辦事在高育良和系裡老師那裡都掛得上號。
把這些條件摞在一起,放在政法系,放在整個漢東大學,他林景聰就是最顯眼的那個。
他之前一直在替祁同偉操心,想著祁同偉會被梁璐盯上,想著怎麼讓祁同偉考研考到別的學校去,想著怎麼幫祁同偉避開那條路。
可他忘了,梁璐要找人,找的是政法系最優秀的那個。原劇里是祁同偉,但現在,是他林景聰。
他比祁同偉更優秀,更耀眼,更容易被注意到。高育良的得意弟子,政法系的門面,86級的風雲人物。
梁璐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會知道他的名字,不,梁璐不需要打聽,梁璐本來就認識他,還在吳惠芬面前誇過他幽默風趣。
而梁群峰這個月就要升任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了,手裡的權力更大,人脈更廣,想在漢東大學動一個學生,簡直易如反掌。
林景聰站在梧桐樹下,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灌進他的衣領里,他打了個寒顫。
不行。他得想清楚。
如果梁璐真盯上了他,他有什麼辦法?
考研到別的學校?不行。就算保研,最快也要今年六月份才能確定。梁群峰這個月就升政法委書記了,以他的人脈,在漢東省的教育系統里打個招呼,攔住一個學生的保研名額,怕是輕輕鬆鬆。更別說如果他直接通過學校層面施壓,高育良都未必扛得住。
那怎麼辦?
林景聰咬了咬牙。大不了自己畢業之後就辭職,回魔都去。他就不信了,梁群峰在魔都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魔都是什麼地方?經濟中心,漢東省的手伸不到那裡去。梁群峰在漢東是政法委書記,到了魔都,他什麼都不是。
而且他就不相信了,到了魔都那邊,梁群峰還能這樣肆無忌憚。漢東省和魔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權力體系。梁群峰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魔都的政法系統里。
就算梁群峰託了關係,實在不行,自己就去港島,或者自費出去留學。林濟堂這幾年生意做得不錯,製衣廠的規模擴大了兩倍,家裡攢了不少錢。供他出國留學的費用,綽綽有餘。
而以他穿越者的見識,到了港島或者國外,照樣能財富自由。1989年,距離網際網路泡沫還有十年,距離中國加入世貿還有十二年,這中間的機會多如牛毛。他隨便抓住一個,都夠他吃一輩子。
況且梁璐比自己大九歲。今年她三十歲,自己二十一歲。這個年齡差放在八十年代末,已經算是很大了。
如果自己去國外讀個博士,三年到五年,回來的時候梁璐已經三十五、三十六了。再拖個兩三年,她快四十了。他就不信梁群峰會由著梁璐盯著自己。梁群峰再寵女兒,也得考慮現實,難道林景聰一輩子不回來,梁璐就這樣一輩子單著?
想通了這些,林景聰心裡慢慢定下來。
祁同偉娶梁璐,是因為他沒得選。祁同偉出身岩台山區,家裡一貧如洗,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退路。
他被分配到山區司法所,想調回京州,除了向權力低頭,沒有第二條路。那一跪,不是因為他願意跪,而是因為他跪了才有出路。
但他林景聰不同。他有退路。他爸林濟堂在魔都有廠子、有生意、有積蓄。他自己有雙學位、有文章、有學生會主席的履歷。
他隨時可以回魔都,隨時可以去港島,隨時可以自費留學。林景聰的退路,讓他有了不低頭的資本。
想明白這一層,他整個人都鬆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