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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梁璐找上門

2026-10-15 08:45:17 作者: 放千山

  轉眼之間,又是兩個月過去了,時間到了1989年四月初。

  這天下午,林景聰坐在宿舍里看書。桌上攤著一本《民法通則》的釋義,旁邊擱著一沓從圖書館借來的參考資料,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捏著筆,在筆記本上偶爾寫幾個字,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要是仔細看,就能發現他這兩個月瘦了些,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明顯,襯衫領口也有點松。

  這兩個月里,他變了不少。圖書館不去了,學生會的工作也提前交給了下一屆的學弟。以前他每天都要去行政樓轉一圈,現在除了上課,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宿舍里。

  他不去圖書館,是因為圖書館人多眼雜。不去學生會,是因為學生會的工作需要跟各系的人打交道,包括文學系。他不想給梁璐任何機會。這兩個月里,他把自己藏了起來,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儘量不往行政樓那邊去,儘量避開文學系的活動範圍。

  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門被推開了,祁同偉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那個裝講義的帆布包,臉上帶著點疲憊。

  他今天下午去給那個學生上課了,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一進門看見林景聰坐在桌前看書,他愣了一下,然後把包往床上一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老林,」祁同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這兩個月你是怎麼了的?也不去圖書館了,學生會的工作也讓出去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林景聰抬起頭,笑了笑:「沒什麼。學生會那邊我本來六月份就要交給下一屆的學弟,正好我還想多看點書,就提前讓他管著了。沒什麼大事。」

  祁同偉看著他,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是不信。他沉默了幾秒,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老林,如果出了什麼事情,你可以跟我說。我能幫的一定幫。」

  林景聰擺了擺手,把書合上,語氣很輕鬆:「我能出什麼事情?老祁你多心了。沒事,就是想著咱們還有幾個月到大四就該實習了,趁著現在多看點書。以後工作了可就沒這種機會了。」

  祁同偉聽了,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他看林景聰的眼神里,還是帶著幾分不放心。

  林景聰重新翻開書,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條文上。但他心裡清楚,祁同偉不是那麼好糊弄的。這兩年多住在一個宿舍,四個人早就摸透了彼此的脾氣。他這兩個月的變化太明顯了,祁同偉能看出來,蘇毅和楊成棟也能看出來。只是他們不知道原因。

  他正看著書,門又被推開了。楊成棟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

  

  他把網兜往桌上一擱,剛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轉頭對著林景聰說:「老林,我剛才從教學樓回來的路上碰見歷史系的吳教授了。她讓我給你帶個話,說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什麼時候的事?」林景聰問。

  「就剛才,十幾分鐘前吧。吳教授說讓你儘快過去。」楊成棟拿起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

  林景聰點了點頭,把書合上,站起來換鞋。他穿好鞋,拿起掛在床頭的襯衫外套披上,對著三人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推門出去了。

  他走出十棟,沿著柏油路往歷史系的方向走。到了歷史系樓下,他遠遠就看見吳惠芬站在樓門口的台階上等著。吳惠芬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髮還是那樣利落的短髮,但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

  她看見林景聰走過來,臉上浮起一種明顯的歉意,甚至帶著點不安。

  林景聰心裡咯噔一聲。他大概猜到了。

  吳惠芬迎上來,站在他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愧疚:「景聰,對不起。是梁璐要見你。她硬要我讓你來的,我……」

  林景聰看著吳惠芬的表情,心裡反而出奇地平靜下來。他這兩個月一直在等這一刻,現在真到了,他反倒不慌了。他對著吳惠芬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吳老師,沒事。我上去。」

  吳惠芬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只是轉身帶著他上了樓。

  吳惠芬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吳惠芬推開門,側身讓林景聰先進去。

  林景聰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梁璐。

  梁璐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下面是條深色的長褲。她的頭髮比以前長了些,披在肩上,沒有紮起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顴骨比以前明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景聰站在門口,對著梁璐點了點頭,叫了一聲:「梁老師。」

  梁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又移回來,像是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林景聰,你很不錯。」

  林景聰沒接話。

  梁璐也沒等他接話,直接說了下去,沒有拐彎抹角:「我看上你了。等你一畢業,你就跟我結婚。」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吳惠芬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林景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著梁璐,語氣很平,也很穩:「梁老師,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梁璐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收了些。她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盯著林景聰:「哦?我怎麼不知道?」

  林景聰沒有解釋,只是看著梁璐,目光很平靜,語氣很客氣但也很堅定:「梁老師,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他轉身就要走。

  「林景聰!」梁璐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忽然拔高了,尖銳得像一把刀子,「你是不是也看不上我?」

  林景聰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梁璐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棄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景聰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直接邁步出了辦公室的門。吳惠芬站在門口,側身讓了讓,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林景聰從她身邊走過去,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下了樓,他剛走出樓門,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吳惠芬追了出來。

  「景聰!」吳惠芬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氣,臉上的愧疚更濃了,「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梁璐硬要我讓你來的,我……」

  林景聰看著吳惠芬的樣子,心裡倒是沒什麼怨氣。吳惠芬這個人,說到底是個夾在中間的人。她跟梁璐私交不錯,而且有梁群峰在,她也沒底氣拒絕梁璐。但她也知道這事不對,所以臉上才這麼過意不去。

  「吳老師,沒事,」林景聰擺了擺手,語氣很平,「梁璐要是有這個想法,就算沒有您,也會有其他人來通知我的。您不用道歉。」

  吳惠芬聽了這話,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她看了看林景聰,又往樓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景聰,我跟你說實話。梁璐現在有些瘋魔,肯定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林景聰點了點頭,對著吳惠芬道了聲謝,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朝宿舍的方向走,反而朝著校門口走去。

  林景聰出了校門,沿著學校的圍牆走了一陣。他走了大概七八分鐘,到了不遠處的一個電話亭。

  那是一個綠色的鐵皮亭子,門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縫,用膠布貼著。他推門進去,裡面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

  他拿起話筒,投了硬幣,撥了林濟堂的號碼。號碼他記得很熟,從1986年到現在,這個號碼他打過無數次。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了,是林濟堂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跟人說完話。

  「喂,哪位?」

  「爸,是我,景聰。」

  「景聰啊!」林濟堂的聲音立刻高了半度,帶著笑意,「怎麼這時候打電話?吃飯了沒有?」

  林景聰沒有寒暄。他握著話筒,手指在冰涼的鐵皮上敲了一下,直接開口:「爸,過年的時候我讓您往港島那邊那張卡里打的資金,您打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林濟堂說:「打了,打了。你放心,過完年我就去辦了。把家裡的全部流動資金都換成港幣打過去了,總共一百五十萬。你媽還問我,說你這孩子要這麼多錢幹什麼,我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咱們別多問。」

  林景聰聽到「全部流動資金」幾個字,心裡緊了一下。一百五十萬港幣,在1989年不是小數目。

  林濟堂這幾年的製衣廠雖然掙了些錢,但一下子拿出全部流動資金,等於把家底都押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林濟堂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景聰,我不知道你那裡發生什麼事情了。我知道,我問你,你也不會說。你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現在大了,更是有自己的打算。不過你記得,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身後還有我和你媽呢。大不了,我們還回村里種地。你爸就是從地里出來的,不怕回去。」


  林景聰握著話筒,喉嚨里堵了一下。他穿越過來三年了,跟林濟堂和趙雅昀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個月,但這對夫妻對他的好,是實實在在的。林濟堂腦子活絡,膽子大,從種地到倒騰小商品,再到開製衣廠,一步一步把家撐起來。趙雅昀操持家務,照顧一家老小,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他們對這個「兒子」的信任,近乎盲目,但正是這種盲目,讓林景聰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爸,您放心,」林景聰穩了穩聲音,語氣儘量輕鬆,「我這兒沒什麼事情。我也長大了,是林家的頂樑柱了。您跟我媽把心放肚子裡,天塌不下來。」

  電話那頭,林濟堂笑了兩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這話聽著提氣。行,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對了,除了你剛才說港島的卡,還有什麼要辦的嗎?」

  「還得麻煩您那邊找人給我辦一張去港島的通行證。」林景聰說。

  「通行證啊,」林濟堂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辦完的事,「已經辦好了。上個月托人辦的,用的探親的名義,三個月內有效。你什麼時候要,我給你寄過去。」

  林景聰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濟堂已經辦好了。

  「爸,謝了。」他說。

  「謝什麼,你是我兒子。」林濟堂的聲音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景聰,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麼事,記住,家裡永遠給你兜底。你爸還沒老,還能幹幾年。你媽身體也好。你只管往前走,別回頭。」

  林景聰嗯了一聲,又跟林濟堂聊了兩句,問了問製衣廠的情況,問了問趙雅昀的身體,問了問妹妹林景慧的學習。

  林濟堂一一說了,語氣里都是家常的瑣碎,沒有什麼大事,但聽著踏實。

  掛電話之前,林濟堂又叮囑了一句「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林景聰應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電話亭里,把話筒擱回去,推門出來。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學校方向走,步子不快,腦子裡在盤算著接下來的一年。

  1990年6月,他就能畢業了。參考原劇中祁同偉的經歷,梁家大概率不會卡他的大學畢業證。畢竟梁璐是逼自己娶她的,要是最後自己真的妥協了,但一個高中畢業生娶了梁璐,梁家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梁家應該不會卡他的大學畢業證。

  但梁璐那個女人,大概率會用對付祁同偉的老套路來對付他。先把他分到偏遠的山區,讓他吃苦,讓他知道沒有梁家的點頭,他哪裡都去不了。然後等他撐不住了,再讓他回頭求她。

  這套路,原劇里的祁同偉扛不住,因為祁同偉沒得選。但他林景聰有。所以接下來這一年,他得忍著。不管梁璐怎麼騷擾他,不管系裡給他什麼臉色,他都得穩住。怎麼著也得先把畢業證拿到手。有了畢業證,後面的事才好辦。

  要是他真被扔到山溝溝里,那他就辭職。辭職之後,直接去港島。明年8月,第三次石油危機就會爆發。

  前世他空閒的時候,專門研究過海灣戰爭的來龍去脈。1990年8月,國際油價在三個月內從每桶十幾美元暴漲到四十多美元。那是一場財富的重新分配,有人在裡面傾家蕩產,也有人賺得盆滿缽滿。

  林濟堂打過去的一百五十萬港幣,就是他的啟動資金。他再加些槓桿,跟在華爾街那幫人後面喝口湯。不需要貪,弄個幾千萬美元就夠。有了這幾千萬美元,以後無論他是出國留學,還是全家移民,都沒有問題。

  大不了弄個海外華僑的身份,然後重新回魔都生活。他就不信了,梁群峰敢在這敏感時候對付一個從海外回來投資的華僑。

  他沿著學校的圍牆走,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他想起剛才在吳惠芬辦公室里梁璐說的那句話:「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嘲諷的意味。

  梁璐這個人,說到底是被自己的執念困住了。魏教授跑了,她不能生育了,她需要一個能讓她抓住的東西。她選了他,不是因為她真的喜歡他,而是因為她需要他。但這種「需要」,是建立在她父親的權力之上的。

  如果有一天她父親的權力夠不著了,或者他跑到了權力夠不著的地方,這份「需要」就什麼都不是。

  他林景聰不會做祁同偉。他不會跪,不會回頭,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裡。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漢東大學的校牌在路燈下看不太清,但「漢東大學」四個字他還是認得的。三年了,從1986年那個拎著行李箱站在火車站廣場上的十八歲少年,到現在這個二十出頭、心裡裝著一堆事的青年,時間過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校門。接下來的一年,會很難。梁璐肯定會騷擾他,系裡可能會有人給他臉色看,但他得忍。拿到畢業證,然後走。

  他沿著梧桐道往十棟走。樓上的燈亮著,305的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他聽見楊成棟在裡面笑,聲音很大,大概又在說什麼笑話。

  他上了樓,推開門。三個人都在,楊成棟坐在床上啃蘋果,蘇毅在桌邊寫字,祁同偉在整理講義。看見他進來,楊成棟先開了口:「老林,怎麼去了這麼久?吳教授找你什麼事?」

  林景聰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床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語氣很平常:「沒什麼大事,就是歷史系那邊有個講座,吳老師想讓我幫忙聯繫一下學生會。」

  楊成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蘇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祁同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也收回去了。

  林景聰拿起剛才那本書,翻開到之前看的那一頁。但他一個字也沒讀進去。他腦子裡在轉著另一件事,接下來這一年,他得怎麼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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