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景聰四人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畢，林景聰換上那件白襯衫，領子確實磨得有些毛了，但洗得乾乾淨淨，扎在深灰色的長褲里，看著利索。
楊成棟穿了件淡藍色的短袖襯衫，祁同偉和蘇毅也都是白襯衫配深色褲子。
六月初的京州已經很熱了，早上八點多的太陽就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四人走進教學樓，樓道里已經有人了，法學一班的同學三三兩兩地聚在答辯教室門口，有的在翻論文，有的在低聲議論。
林景聰四人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等教室開門。楊成棟嘴裡念叨著自己的答辯稿，蘇毅安安靜靜地站著，祁同偉雙手插在兜里，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陸續有同學到了。男生們看見林景聰，紛紛湊過來打招呼。這半年林景聰很少出宿舍，跟班裡同學見面的機會不多。
楊成棟和蘇毅經常串門，跟男生們還熟著，但林景聰幾乎算是半隱居的狀態。
幾個男生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林你可算出來了」，還有人說「答辯完了得好好聚聚」。
倒是女生那邊，反應更明顯些。法學一班的女生占了一半，這半年裡絕大多數都沒怎麼見過林景聰。
幾個女生湊在一起，朝林景聰這邊看，低聲說著什麼。有個扎馬尾的女生看了好幾眼，然後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嘀咕。林景聰假裝沒看見，低頭翻著自己手裡的論文提綱。
沒過多久，答辯教室的門開了。幾個老師走進來，坐在前排的桌子後面。法學一班的班主任方志超也在其中，另外還有兩位專業課老師，一位是教法理學的陳教授，一位是教民法的劉教授。
三人坐定之後，方志超掃了一圈教室，說了幾句開場白，大意是答辯程序、時間要求之類的，然後宣布開始。
同學們按照學號順序一個個上去。林景聰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聽著前面的人答辯。
說實話，1986級的學生，放在1990年這個檔口，質量確實比九年後大學擴招之後的畢業生要紮實些。至少大部分人都在認真讀書，論文也下了功夫。
但也就那樣。
關於法律條文的理解，關於社會運行的真正邏輯，還是太稚嫩了。很多人寫的論文，無非是把教材上的東西重新排列組合一遍，再找幾本參考書抄一抄，真正有自己觀點的少之又少。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十來個人答辯結束。方志超看了看名單，說下一批。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門被推開了。高育良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個年紀更大的教授，其中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走路慢悠悠的。幾個人沒有在前排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答辯老師身後，搬了椅子坐下來。
方志超回頭看了一眼，趕緊站起來打招呼。高育良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
楊成棟坐在林景聰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說：「沖你來的。」
林景聰瞥了他一眼，語氣很淡：「你的答辯排序在我前面，馬上就要輪到你了。到時候萬一哪個教授打算問你兩句……」
楊成棟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低頭翻了翻自己手裡的論文，又趕緊把提綱拿出來看了一遍，嘴裡念念有詞。林景聰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輪到了楊成棟。他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講台前面。他的論文寫的是《試論合同法的誠實信用原則》，中規中矩。楊成棟雖然平時愛鬧，但讀書還算用功，論文準備得也紮實。
他講得挺流暢，條理也清楚。幾個答辯老師問了他兩個問題，他都答上來了。坐在後排的那幾位老教授沒有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楊成棟講完，鞠了個躬，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來，長長地呼了口氣。
「沒為難我。」他小聲說，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林景聰剛想說什麼，教室門又被推開了。吳惠芬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梁璐。
楊成棟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祁同偉和蘇毅也同時皺起了眉。林景聰瞥了一眼門口，然後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些同學認出了梁璐，互相交換著眼色。有人朝林景聰這邊看了一眼，又飛快地轉了回去。
答辯繼續。又上去了兩個人，都是女生，論文寫得一般，答辯也沒什麼波瀾。然後，方志超念到了林景聰的名字。
林景聰站起來，拿著自己的論文，走上講台。
他站在講台後面，掃了一眼台下。前排坐著方志超和兩位專業課老師，他們身後是高育良和三位老教授，再旁邊是吳惠芬和梁璐。梁璐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期待。
林景聰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論文，然後抬起頭，開始講。
他的論文題目是《論國企改革中的產權界定與法律保障》。這篇東西他寫了將近三個月，查閱了大量資料，又結合了他前世接觸過的實際案例。他從國企改革的背景講起，講到產權不清帶來的問題，再講到法律在其中的作用。
他講了大概十五分鐘，然後停下來，等著老師提問。
方志超先問了一個關於產權界定標準的問題，林景聰答了。陳教授問了一個關於法律監督機制的問題，林景聰也答了。
劉教授問了一個比較實務的問題，說如果在實際操作中遇到地方保護主義，法律手段能不能有效解決，林景聰想了想，結合前世的一些案例，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然後，坐在後排的一位老教授開口了：「林同學，我問你一個問題。前年，國家成立了國有資產管理局。你怎麼看這個機構的設置？它在國企改革中應該發揮什麼樣的作用？」
這個問題很專業，也很有針對性。國有資產管理局是1988年成立的，到現在才兩年，很多學生可能連這個機構的名字都沒聽過。但林景聰不一樣。他前世跟國資系統打過不少交道，對國資管理的沿革和問題都很清楚。
他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從國資局的職能定位講起，講到它在產權登記、資產評估、監督管理等方面的作用，又講到目前在制度層面還存在的一些不足。
那位老教授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然後，坐在中間的另一位老教授開口了：「林同學，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心裡的未來的法制建設，是什麼樣子的？」
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林景聰。
林景聰沉默了幾秒。這個問題很大，也很虛，但問的人顯然不是在考他的知識，而是在看他的格局。他想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我認為，未來一定實行的是依法治國。」
「依法治國，是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客觀需要，是國家民主法治進步的重要標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重要條件，是國家長治久安的重要保障。」
他頓了頓，接著說：「要做到依法治國，就要做到依法執政、依法行政。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
這幾句話，是他在前世的工作中反覆聽過、也反覆講過的。但此刻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在這個答辯教室里，在這些法學前輩面前，分量不一樣。
1990年，依法治國這個詞還沒有被正式提出來，要等到幾年之後才會被寫進文件。但林景聰知道，這條路是必然的。
幾位老教授對視了一眼，然後，那位頭髮全白的教授率先鼓起了掌。其他兩位老教授也跟著鼓掌。高育良坐在後面，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然後，前排的答辯老師也鼓起了掌。教室里響起一片掌聲。
林景聰對著幾位老師微微欠身，然後走下講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剛坐下來，楊成棟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牛逼。」
祁同偉也側過頭來，對著林景聰豎了個大拇指。
林景聰擺了擺手，沒說什麼。他把論文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而在教室的另一邊，吳惠芬和梁璐坐在一起。梁璐看著林景聰走下講台的背影，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她側過頭，對著吳惠芬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老娘看人果然准。林景聰果然優秀，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吳惠芬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是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回了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