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林景聰一夜沒睡好。
他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趙雅昀給他絮的厚棉被,腳底下擱著一個灌了熱水的搪瓷缸,但還是覺得冷。
他翻來覆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季平臨走時說的那些話。
「你去做生意,也許能造福幾千人,幾萬人。可到了我這個位置,漢東幾千萬人都壓在我的肩上,造福一人易,造福萬人難啊。」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扎在他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睜開眼,看著屋頂那幾根新換的竹竿,在黑暗裡影影綽綽。他想起自己穿越過來這四年多,從魔都到京州,從漢東大學到玉山村,他一直在給自己找退路。
梁家打壓他,他就想著去港島,去美國,賺夠錢,拍拍屁股走人,瀟瀟灑灑過一輩子。那條路是穩的,是安全的,是他用穿越者的優勢給自己鋪好的。
但季平那句話,像一隻手伸過來,把他那條鋪好的路掀開了一角。
他林景聰前世就是體制內的人。他在省委大院裡待過,他知道那個系統是怎麼運轉的,他知道一個政策落地的時候能改變多少人的命運。他也知道,在那個位置上,哪怕只是往前推一小步,落到基層就是幾千幾萬人的生計。
他做生意,賺再多的錢,也就是林景聰一個人富。他要是能站到季平那個位置上,哪怕只是站在季平身邊,能做的事,能影響的人,完全不一樣。
況且,他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梁璐會怎麼想?梁群峰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林景聰到底還是被壓垮了,到底是撐不住了,夾著尾巴跑了。他林景聰可以走,但不能是被趕走的。
他是自己選的路,他得堂堂正正地站直了,讓梁家看看,他林景聰不是他們能拿捏的。
至於留學的事不急,晚一年兩年,甚至晚三年五年,他都能等。但季平這趟車,錯過了,未必會有第二趟。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算了,來都來了,干。
決定了之後,他心裡反倒踏實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翻身坐起來,覺得腦子清清爽爽的,像是昨夜那場糾結全被山裡的冷風吹散了。他穿好衣服,用涼水擦了把臉,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條。
那是吳濤臨走時塞給他的,上面用藍色鋼筆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字跡工整利落。
他把紙條折好,揣進貼身的衣兜里,然後出了門。
走到方土地家院門口,方土地正蹲在院子裡劈柴。這兩天村里沒什麼活,他家的柴火垛已經碼得老高了,但他閒不住,還是每天劈幾根。他看見林景聰走過來,把斧頭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小林,今兒有啥事?」
林景聰走到他跟前,語氣很平:「村長,我要去一趟鎮上,打個電話。能不能用一下驢車?」
方土地一聽,立刻站起來,朝隔壁喊了一聲:「方勇!方勇!套車!送小林去鎮上!」
隔壁院子裡傳來方勇粗獷的應聲:「好嘞!」
林景聰和方土地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沒過多久,方勇趕著驢車從村子東頭過來了。驢是上次買的兩頭中的一頭,灰毛,牙口年輕,養了這兩個月,膘情比剛買回來的時候還好些,皮毛油亮亮的。
方勇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看見林景聰,咧開嘴笑了笑:「小林書記,上車!」
林景聰剛要走過去,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林叔叔!」
他回頭一看,是方知玥。小姑娘穿著一件新棉襖,紅底子碎花布面,是上個月賣了竹製品之後,方勇媳婦專門去鄉里供銷社扯的布做的。
「林叔叔,我也要去!」方知玥跑到林景聰跟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方勇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有些不好意思:「知玥,別鬧。爹是送你林叔叔去辦事,你跟著幹啥。」
方知玥的小臉立刻皺了起來,嘴一撇,像是要哭。
林景聰連忙彎下腰,伸手把她抱起來,對著方勇說:「沒事,讓她跟著吧。反正就是去打個電話,又不趕時間。」
方知玥一聽,立刻破涕為笑,兩隻小手摟住林景聰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方勇看著女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這丫頭」,但臉上的笑藏不住。
林景聰抱著方知玥上了驢車,在車斗里坐下來。方知玥坐在他腿上,晃著兩條小腿,一邊啃紅薯一邊東張西望。方勇揚起柳條,在驢屁股上輕輕抽了一下,驢車吱呀吱呀地動了起來,沿著村道往村口走。
出了村子,上了那條熟悉的夯土路。冬天的山跟夏天不一樣,荒草枯黃,山坡上的梯田光禿禿的,只剩下幾根玉米茬子杵在地里。風從山谷里灌過來,比村里冷得多。林景聰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又用圍巾把方知玥的小臉裹了裹,只露出兩隻眼睛。
方知玥窩在他懷裡,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她啃完了紅薯,把紅薯皮往車外一扔,然後仰起頭來看著林景聰。
「林叔叔,你以後是不是要走了?」
林景聰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方知玥那雙黑亮亮的眼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才兩歲多,但小孩子有時候比大人還敏感。大概是這幾天村里人在議論,說小林書記要走了,被她聽見了。
「還沒定呢。」林景聰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就算叔叔走了,以後也會回來看知玥的。」
方知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把臉貼回他胸口,不說話了。
方勇坐在前面趕車,沉默了一路。他這個人本來話就不多,今天從出門到現在,除了剛才吼了方知玥一句,還沒怎麼開口。但林景聰看得出來,他心裡有事。
走了半個多小時,方勇忽然開口了:「小林書記,你真要走了?」
林景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嗯。季書記讓我去他身邊工作,我考慮了一晚上,決定去。」
方勇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景聰沒想到的話:「那你走了,咱們玉山村的竹製品,還能賣出去嗎?」
林景聰看著方勇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竹製品的銷路,是玉山村好不容易才蹚出來的一條路,林景聰走了,這條路會不會斷,這才是村民們最擔心的。
「能。」林景聰的語氣很篤定,「京州、林城、天州三條線的零售商,我都帶你們跑熟了,聯繫方式記在帳本上,價錢也都談好了。建國現在驗貨已經沒問題了,村長記帳也理得清。你跑外頭跟人打交道,這兩個月也學了不少。以後的事,你們自己就能撐起來。」
驢車走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紅河鄉。鄉政府那排平房出現在前面,門口那根木桿上的國旗在風裡飄著,黃狗還是老地方趴著。
林景聰抱著方知玥從車上下來,把方知玥放在地上,然後四處張望了一下。他想找個能打電話的地方,但看了一圈,也沒看見郵局或者電話亭。
他攔住路邊一個老鄉問了一句:「大爺,鄉里有沒有能打電話的地方?」
那老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電話?只有鄉政府有一部。你要打電話,得去鄉政府。」